今之哲人云:宋代以来,佛学被深深儒化,佛学不复为“学”了。此说与史不符,应是儒学被深深禅学化,方为准确。
夫六祖慧能创中国禅宗以来,一时风靡于世。至宋际,法相诸教皆衰微,号称儒学正宗之宋明理学,实与禅学一脉相通,理学大家盖为禅学化矣。王安石云:两汉以下,圣人多生佛中。张方平对荆公“孔孟无后人”之问,历举马祖,无业,雪峰,岩头,丹霞诸人,以为儒门淡泊,收拾不住,皆归释氏。朱熹云:达磨未到中国之前,如远,肇法师之类,只是谈庄老,后来亦庄老助禅,达磨入来,遂被他一切扫除,不立文字,直造人心,人材聪明遂被他诱得收去云云。道出其间真相也。
相传目不识丁之六祖,何故能尽收天下文人智士之人心?以至宋明之际几乎笼罩佛门儒门,而儒者谈禅,世间竟误认禅学为儒学也。盖其所创禅宗以不著语言,不立文字,直指本心,见性成佛为宗旨,禅者从生活与思想本身出发,凭觉性冲破一切障碍,直接领会宇宙人生之实相,而受用解脱之喜悦。决不愿于故纸堆中讨生活,因而语言文字活泼清新,内容丰富多彩,使文士扩大视野,耳目一新,思想解放;又以抉摘世儒情伪,发明本心剥肤见骨之论,给死气沉沉之儒学输入新鲜之血液;更形成独立思考,返求诸已,顺乎自然之生活方式与思想体系,宋朝理学家见之,如何能爱不释手乎?禅宗给后世人心投下深远之影响有目共睹。
禅宗不立文字,而以问答之语录体流行,与孔子《论语》相似,更为后世儒家著作带来新形式。朱熹作《伊洛渊源录》,受《景德传灯录》之影响。驯“太极”,“无极”之辨,“义利”,“王霸”之分,鹅湖论难,天泉证道,此风气之形成,都与祖师禅之逞词锋,参同异有关。陈建云:达磨之说,不特当时之人拱手归降,象阳明一流,尤拱手归降,不能出他圈套。禅宗之语录体,举几例略见端倪:1.即境示人,不假思索。如问,如何是佛法大意,或答庐陵米作么价。或答长空不碍白云飞。2.借题发挥,发人猛醒。如宝积在市上见一客买猪肉要精的,屠家云“长史哪个不是精的”,听下有省。3.当头棒喝,直下承当。此公案不胜枚举如学我者死案。4.以矛攻盾,正言若反。如问如何是解脱,师曰谁缚汝。如何是净土,师曰谁垢汝。如问如何出轮回,师曰轮回有何不好!5.忘年忘境,超越时空。武后问慧安,甲子多少?师曰不记。武后曰何不记耶?师曰生死之身,其若循环,焉用记为?
禅家撇开正面论证,越过逻辑思维,粉碎权威之精神,深深影响儒家,如程颢云:尧舜事业,如一点浮云过太虚。朱熹云:典礼犹云寻常事,尧舜揖让,汤武征诛,只如家常便饭。陆九渊云: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此即学禅者言也。禅者无胡思乱想,一旦心通,即可以之宏道,又可以之宏人,大匡时弊也。使人摆脱教条,推精神生活至一充满自信与活力之世界,不可否认不为禅宗之功也。
禅家又最忌粘皮带骨,死煞句下,即曹洞参活句也。宋儒作诗为文深受影响。东坡诗: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杨诚斋诗:不须苦问春多少,暖幕晴帘总是春。正如僧达观云:禅如春也,文字则花也,春在于花,全花是春;花在于春,全春是花。朱熹有诗: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此禅诗真合言为心声之义,言融心通,作诗便由心地流出,脱口而出,无有阻碍,不似从故纸堆中寻来之物也,又如水上行舟,豪不费力,心无阻碍,此即直指人心之妙也。元遗山云: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最为切当。宋儒吸取法相宗因繁文缛辞,浩如烟海,脱离社会而衰微之鉴,融通禅法,直截了当行文为诗。禅宗虽不立文字,但又不离文字,方证其心地也,又与孔子之说:“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也。
今之标新立异者,多以科学之怀疑精神为标榜,狮子大吼,悖圣言,辱祖宗,呵佛骂祖,不以为意,并以禅法为已辩也。孰不知呵佛骂祖,亦要见性者方可为,见人就骂,入门便打,野狐禅也。倘有本领,欲开宗立派,能不骂人,何不快哉?而西人亦不痛扁祖宗。又譬如机器人已在日美等国渐成气候,机器人与人相较,总以人之自由心灵胜机器之逻辑计算也。以东方传统文化,特别是禅法修心养性,可保人之不被机器之异化也。
佛法之妙用,西人早已周知,以中世纪意大利人但丁之《神曲》为证,圣经亦有地狱之说,但不详细。但丁本是天主教徒,而但丁却离开《圣经》,在《神曲》中详述地狱之状,甚至把当时之教皇亦打下地狱,盖从佛经地狱描述所得之启示,其思想与佛教之平等思想相吻合也。当时中西交通已不闭塞,东方文化输入西方多矣。今人动辄以西方为例,实不知西方之文化祖宗却学习东方。柏拉图又云:打开灵魂之眼,使向上看。此灵魂之眼非肉眼,即和禅宗从心地流出万法类似也。山高水远不言苦,心眼明亮自可行。
赣江老马 2006/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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