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人

穿过茂密的白桦林，顺着猫头鹰和松鼠逃跑的方向，凤生终于来到一泓潭水边。潭水象一面镜子清澈见底，可以看见一些小鱼儿游来游去。凤生迫不及待下到潭水里，正是他所盼望的冰凉怡人。他深深潜到水里，凤生想起他的先祖，据说曾在大热天喝了一坛子闷酒，潜到水底憋了半袋烟功夫，那种滋味现在可以体会了。凤生正感受鱼儿的小嘴不断亲吻后背时，忽然听到上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和着野鸟受惊的喳喳声，仿佛在另一个世界回荡。在老林里能遇到人他非常高兴，于是浮出水面，看见白桦林中的巉岩边有一对背着猎枪的男女。

齐强与杨杨看到潭水中的人吃了一惊，他们契丹人从不下这个潭子。齐强的父亲信萨满教，他说，这是个神潭，人不能下去，否则去会亵渎神灵，连一只狐狸也打不到。神潭这一带也是齐强家的老场子，外人不知道，麅子麂子经常来这里喝水，不能让潭子带上人气吓跑猎物，使布置好的夹子落空。

契丹人本来早不打猎了，但杨杨学汉族女孩，成天想发财。齐强拧不过她，只好带她进山。现在齐强心里也没了底，他的眼睛失去了刚来时闪闪动人的光泽，仿佛家里供奉的守护神的光环不见了，他父亲的箴言在耳边响起，这是个神潭，人不能下去。他不由得对眼前这个人直说，这是我们契丹人的神潭，汉人不能下去，否则我们打不到猎了。

凤生一边说，没办法，我游都游了，一边上岸穿衣服。他感到坐在草地上的契丹人很有意思，他们也许是表示愁眉苦脸，但大大分开的眼睛和眉毛怎么也拧不到一块。凤生忽然想到说，契丹人，现在还有契丹人吗？齐强说，有啊！我们就是契丹人，汉人称我们为鄂伦春人。凤生说，呵，契丹人，遇到你们真幸运，我进山探访迷路了，这下我有救了，这林子真怪，一进来就转不出去了，有香烟吗？

齐强说，你胆子不小，下了神潭，还敢在老林里抽烟，真是我的克星，把外面护林员招来，有你好受的。不过好彩你遇到我这个契丹人。说着他让杨杨拿背篓过来。杨杨放下猎枪，解下背篓递给他。齐强从里面掏出一个木盒子，说，知道吗？这是豹码子木，大热天把麂子肉搁里面几天也不坏，香烟也不受潮。然后抽出一枝烟给凤生，说，小心，别把枯叶引着了。

凤生美美地抽一口烟道，谢谢，是不是现在带我出林子呀。杨杨尖着噪子说，说得轻巧，我们来这翻了几座山，可不能空手回去，要不你做我们的帮手，明天一准带你出山，还分你一份，我们契丹人说话算数。凤生说，我可不杀生的。齐强说，进了老林哪有不杀生的？你们汉人光耍嘴皮子，这种活也是我们少数民族在行。又对杨杨说，我去砍几根木头来，晚上露水重，我们搭帐篷，今晚在这过夜。杨杨从背篓中拿出一块烤犴肉给凤生吃。凤生肚子早饿了，大口嚼起犴肉来，他想起慧能与猎人们在一起只吃肉边菜的故事，慧能毕竟是慧能，这么好吃的犴肉，我可抵挡不住诱惑。

树缝间的阳光有些暗了，齐强用马刀砍去一些草，清出一块空地，搭好帐篷。帐篷虽四面透风，但风吹过来特别凉爽。杨杨仰着红彤彤的脸望着齐强说，你们两个男人睡那边，晚上不许过来。说着在他们中间放上几块石头做三八线。齐强说，我不睡，晚上好打猎，我得盯着那边的夹子。麂子即使不再来喝水，放那么多肉饵，就是没有麂子，也有狐狸吧。凤生说，这不是守株待兔吗？杨杨说，这你就不懂了，齐强的父亲是契丹人中真正的猎手，能闻到野兽的味，只蹲一个地方打，专打野兽眼睛，不伤它们的皮毛，齐强早学会了。不象那些二流枪手，只会东跑西颠打狗围，打兔子还要用俄罗斯猎犬来围攻，你看我们这次出来就没有带狗吧。凤生打趣说，我看你呀，就是齐强的狗狗。杨杨过去捶凤生。齐强说，别出声，来了。

凤生仔细一听，一阵唏唏嗦嗦的声音从树梢上传来。齐强抬手就是一枪，只听嘭的一声，夜色中火光一闪，啪哒一声什么东西掉在神潭边。杨杨打开手电，象只小鹿一样跑过去捡来，兴奋地说，强哥，是只飞龙。凤生借着杨杨的电筒光，只见飞龙头已打没了，花尾巴却还在抖动。杨杨把飞龙放进背篓。凤生说，飞龙，这可是保护动物呀。齐强说，今天头一枪就是飞龙，看来在神潭还有运气，但愿这一枪没把附近的熊瞎子什么的都吓跑了。说着他和枪卧下。

凤生有些怅然，听着杨杨快乐的哼歌，他想起小时候家中养的鸡，不觉说道，我小时候也打过猎，那是学人家用皮筋和竹片做成小弓箭，对胡同里一只花尾巴鸡的肚子就是一箭，花尾巴鸡带着箭跑了，后来我在自家鸡笼里发现了它，直挺挺躺着一动不动，一群小鸡象小孩一样围着它叽叽地叫着，原来是只鸡妈妈，这只飞龙真象我家那只老母鸡，真可怜！杨杨听完后不再哼歌，在毡子上躺了下去。

一时神潭周围恢复了平静，只有偶尔几声野鸟的叽叽喳喳，仿佛在向飞龙表达同情，又有一些萤火虫在神潭周围舞动，仿佛是那只飞龙的灵魂。过了许久，凤生感到一只清凉的手握住了他的胳膊，他知道那是睡在旁边的杨杨。

天亮了，契丹猎人齐强再也没有打到一只梦想中的麂子或狐狸，查看过所有的夹子也是一无所获，他父亲的预言真灵，这真是个神潭，人不能下去。他的眼皮有些打架，守了一宿的缘故吧。杨杨睡了一晚上，也好象没有睡足，她在清澈的潭水边梳理了一下头发后，说，强哥，咱们别打猎了，他说得不错，那些动物真可怜，我也不要发这个财了，就打了一只飞龙，一晚上我尽做恶梦。齐强的眼发出闪闪动人的光泽，又有些怀疑地问杨杨，真的不打了吗？杨杨象个女王似的轻轻点了点头，又对凤生说，你帮我在神潭边的地上挖了一个坑吧，我要把飞龙埋在这里。

赣江老马 2007/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