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菿汉微言成内色义

按：近代佛教唯一大师太虚法师曾谓：并世所知识者，最心折欧阳竟无居士与章太炎居士之学问。欧阳竟无名渐，字竟无，其法相唯识学造诣登峰造极。太炎先生，别号菿汉阁主，《菿汉微言》乃太炎先生之代表著述。而太虚法师于《菿汉微言》意颇非之，认为竟无先生既尚论佛法，为海内佛学者之望，则何可缄默其所怀。实则竟无先生已撰《难菿汉微言成内色义》一文以破其论，而法师未曾读之，方有此言。竟无先生文章首段先明唯识旨意，中段辨解太炎先生《菿汉微言》抄中所难，后段再破抄中所救，尽显辨才无碍抉择幽微之能。虞愚先生览此文欢喜踊跃，赞叹欧阳先生文中所难三段，均极精审，真所谓胜义葳蕤也。

 赣江老马 2006/12/04
                                      

难菿汉微言成内色义

先明唯识旨意，后辨解外难。先明唯识旨意者，若论“圆成”①，非色非心。世间“遍计”②，既执有色，又执在外，执到究竟，则与大觉全不相应，是故遍计为无。今许“依他”③有杂乱识，但去其执，则与大觉非全不应，是故依他是有而不真实,此唯识旨意也。论者方便善巧，就俗名言，诠不执法以破遍计，须得其旨方不堕负。若许其色则唯是内，世间无“外”之一字。盖内则“色”“识”④浑融，虽言是色与识无异，是为不执之色，故曰内色非无。若许其外则唯是识，世间无“色”之一字。盖识则内外浑融，虽言是外与内无异，是为不执之外，故曰他心是有。故唯识家，但涉及外境，明言必加“似”字，曰似外境。因明定例，置“汝执”⑤意，若不置“似”言，必堕“自救相违”、“相符极成”⑥诸过。

后辨解外难者，抄来云云有三番辨论，皆未得唯识本旨。今复论之，第一段难言：内色似外境现，自心相分。同时同处何不普现，而以远近去来成此隐显？应答彼言：远近去来是内色差别，“末那”分别执所成故，执此差别亦普现故（内色之中，分别著者为似外境为远为来，似而执之，此是遍计分别。缘此分别而不执为真则为依他。依他乃是“能缘”非所执故）。第二段难梦中无“空”“明”⑦缘。应答彼言：梦中有梦中之识与觉异，即梦中有梦中之“空”“明”缘亦与觉异。设如彼作梦者，梦为人遮闭其眼，则梦中忽不见物。此两段若干许其色则唯是内，唯是无外之内，不许此内为对外之内，故不堕负。第三段难言：既无外境，有何所以求此果者。此因犯“随一不成”⑧过。我宗识果，不以汝外境成故。《成唯识论》虽无外缘，由本识中一切转变差别、及以现行八种识等展转力，彼二分别而得生。转变云者，由“因缘”、“所缘”、“增缘”三缘⑨助种，从生位转至熟时而生分别，然此三缘皆识所变并非外境。展转力云者，谓现行“心王”“心所”及所变“二分”“不相应”“无为”⑩ 诸法为缘，相助以力而成分别，然此现法缘并不离识，亦非党员外境。此段但许其识，不许其境，故不堕负。

至抄中所救云一切矿物皆有藏识[11],此语有过。一、外道执无情有命根诸论已破故；二、“情”“器”世间[12]应无差别故；三、教中明明说无情故；四、论说外谷物等是识所变非实种子，无熏习故；五、若许物各一识，一身之中，含矿物一则有多识，应成多人，云何一身故。然唯识家许物唯是识者，许物是有情所变，唯是有情之识故，非许物各一识故。又许有多识者，许多有情之多，非无情之多故。亲光菩萨：《佛地经论》“外物岂是极微合成，实有体性，多因共感？但是有情，异识各变，同处相似，不相障碍。如众灯明；如多所梦。因类是同，果相相似，说名为共。”据此所说，净土是诸佛识变。土属于人，故唯有各变各识为各土。同处相似，姑假名共。另立一土为物共有，然且不许，况说矿物另含有识耶？《楞严》十二类生，所诠各别，非此所难。


附注

①圆成    为“圆成实性”之简称。依我空法空所显真实，有其三义。一、圆满，二、成就，三、法实性。具此三义，名圆成实性。为显真如体遍，无处无故，即圆满义；为显真如体常，非生灭故，即成就义；为显真如体非虚谬，即法实性义。
②遍计    为“遍计所执性”之简称。周遍计度，故名遍计。显示妄所执“能”（我）“所”（法）取性，理恒非有。
③依他    为“依他起性”之简称。众缘所生“心”“心所”体、及“见”“相”分，“有漏”“无漏”皆依他起。依他众缘而得起故。
④色、识  “色”质碍义。“识”了别义。前者略当物质现象；后者略当精神现象。
⑤汝执    在因明称“寄言简别”，即预加限制的言词。他宗承认的加“汝执”。
⑥自教相违、相符极成  属似宗（错误的命题）的两种。论题与一已的信仰或主义相矛盾叫做“自教相违”。众所共许的论题叫做“相符极成”。
⑦“空”“明”   唯识家认为眼识生起，缘有九种。空是其中一种子，距离近切，不可见故。明是其中的另一种，暗室无光，遂不见故。
⑧随一不成       因过的一种，中词惟一方认为缺乏真实性叫做“随一不成”。
⑨因缘、所缘、增上  唯识家认为一切法的生起，都是依于各自种子（潜在功能）的亲因，叫做“因缘”。凡是“心王”和“心所法”，都是能分别的作用，说名能缘。与此心王和心所法相对的境，是为心王和心所法所分别的，说名“所缘”。间接又间接的条件，叫做“增上缘”。
⑩“心王”“心所”及所变“二分”“不相应”“无为”   唯识家世亲认为心（心王）有八法：一、眼识，二、耳识，三、鼻识，四、舌识，五、身识，六、意识，七、末那识，八、阿赖耶识。“心所”有五十一法，又分为六法：其中有无论哪一识起时，必定俱起的立为“遍行”一类；有对特殊境界才能生起的，另立为“别境”一类；有唯在善心中得生的，另立为“善”一类；有能生随烦恼的，另立“烦恼”一类；有由根本烦恼派生的，另立为“随烦恼”一类；有不同于以上五种心所，于善恶不定的，另立为“不定”。色有十一法不是独立的，乃是依着“心法”及“心所法”这二分而变现的影像。“所变二分”即指“色法”而言。不相应行有二十四法，乃依着心法、心所法及色法差别假立的。无为有六法，需要借着前四种法断染成净而显示者。
[11]藏识     即“阿赖耶识”。梵“阿赖耶”，此翻藏。有三义：一能藏，二所藏，谓与杂染法互为缘故。如阿赖耶，能持染种；种名所藏，赖耶名能藏。又杂染法，熏依赖耶；染法名能藏；赖耶名所藏，有情执为自内我故。“藏识”英译为“仓库意识”。
[12]“情”“器”世间   “情”是“有情”的简称。“器”是“嚣界”的简称。情世间指动物世界，器世间指物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