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16日星期一

法治人治之称性极谈

观法家讥儒之言,《商君书·画策》可谓入木三分,其文曰:仁者能仁于人,而不能使人仁;义者能爱于人,而不能使人爱。是以知仁义之不足以治天下也。《去强篇》又曰:国有礼,有乐,有诗,有书,有善,有修,有孝,有弟,有廉,有辩。国有十者,上无使战,必削至亡。
 
夫崇法之称性极谈,《韩非子·说疑篇》当之无愧,其文曰:赵之先君敬侯,不修德行,而好纵欲,适身体之所安,耳目之所乐,冬日毕弋,夏浮淫为长夜,数日不废御觞,不能饮者以筒灌其口,进退不肃、应对不恭者斩于前。故居处饮食如此其不节也,制刑杀戮如此其无度也,然敬侯享国数十年,兵不顿于敌国,地不亏于四邻,内无君臣百官之乱,外无诸侯邻国之患,明于所以任臣也。
 
燕君子哙,地方数千里,持戟数十万,不安子女,不听钟石之声,内不堙污池台榭,外不毕弋田猎,又亲操耒耨以修畎亩。子哙之苦身以忧民如此其甚也,虽古之所谓圣王明君者,其勤身而忧世不甚于此矣。然而子哙身死国亡,夺于子之,而天下笑之。
 
始皇甚善法家之言,于是乎焚诗书,坑术士,施民以严刑峻法,方能任心而行、得意至极。物极必反,陈胜吴广不堪严刑,振臂一呼,天下英雄群起而诛暴秦也!后世之圣君,以秦为鉴,用孔子礼乐仁义之术;汉高祖始予孔子以大牢之祭;武帝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至王莽始封孔子以侯爵;曹丕令鲁郡修起旧庙,置百户吏卒以守卫之,又于其外,广为室屋以居学者,始有学宫。
 
唐太宗私幸端门,见进士缀行而出,喜曰:“天下英雄入吾彀(圈套)中矣。”洪迈亦入股之祖,其云:贡举令赋限三百六十字,令经义论策一道,有至三千言,赋三篇几六百言。寸晷之暇,惟务贪多,宜俾各遵体格,以反浑淳。清朝治中国,甚得八股之力,其文体有乌龟格、蛇行体、燕尾格诸名称,有犯上、犯下之禁,有截搭题之制,有以而字、之字、乎字、者字为题者以试民,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清帝可谓得其道矣。
 
圣君使民学仁义,奈何圣君不行仁义,或假行仁义、实售贪鄙,民何能仁义?民苦不堪命,抵抗顿起,圣君复以法治之,汉唐以下,儒法兼顾也。汉之刑法实过之周秦,《甫刑》曰:‘刑之属三千,大辟其属二百’,今大辟之刑千有余条,律令烦多,百有余万言,奇请它比,日以益滋,自明习者不知所由,欲以晓谕众庶,不亦难乎!于以罗元元之民,夭绝亡辜,岂不哀哉!《晋书·幕容超传》曰:“肉刑者,乃先王之经,不刊之典。”《旧唐书·刑法志》曰:其所作大枷,凡有十号。一曰“定百脉”,二曰“喘不得”,三曰“突地吼”,四曰“著即承”,五曰“失魂胆”,六曰“实同反”,七曰“反是实”,八曰“死猪愁”,九曰“求即死”,十曰“求破家”。
 
孔子亦曾有“三盈三虚”,“诛少正卯”,“吾自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毛谓孔子有法西斯气味,此可为孔子兼顾人治法治之据也。圣人既可开诛,后世有戮尸诛族之术则不足为奇。祸延至清末,惨酷大狱愈演愈烈、烹人心肝屡见不鲜,仁政弃之若蔽履!此亦为武昌起义爆发,各方闻风响应之因也。
 
独行严刑峻法之猛政,以致酷吏为患,失天下人心,必重蹈亡秦之覆辙。偏于人治,圣君若恣意妄为,必陷民于水火;虽有存天理、灭人欲之论以束圣君,奈何圣君勿听,圣君之法又如何治圣君之罪?严刑峻法,岂能平天下?
 
今日西方之民主法治社会,大去人治之病,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真正得以实行,东方纷纷效仿。探西方法治之源,西哲毕达库斯道:人治不如法治。赫拉克利特曰:民当为法而斗,若为己之城垣而斗哉!梭伦变法之后,古希腊趋向法治。至启蒙时代,倡法治,拒人治,成全今日自由繁荣之西方。
 
法治利国安民,亦为执法者所利,美利坚国虽曰法治完备,却暗行强秦之严刑峻法,虐囚黑狱、种族岐视、寡廉鲜耻行私纵欲之徒横行于世,过赵敬侯远矣!为天下人所诟病。柏拉图云:制法与修法不止,以竭工商及它弊,无异夫斫九头蛇之脑。世贸大楼之倒塌,实为法治迟缓不灵之证,人治与法治之千古争论,孰优孰劣,尚无定论。人治也罢,法治也罢,总以不殃民为要,人治法治二者兼及、除弊创新之道,路漫漫其修远兮。
 
赣江老 2006-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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