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2日星期四

上海孤虹

望断江南,悠悠情愁,举青莲。别柳新枝,轻舟远逝,回首难。幽丝未缟,此情难眠,素手牵。杭州烟柳画桥,晓风残月,好似锦宫国画,正值西湖赏莲之时,游人沉醉其中。

人海茫茫,有一青年才俊,手执折扇,英姿翩翩,引来淑虹和含芳的偷窥。他身后也有几位英俊少年,却少了这执扇公子的气质与霸风。阿芳也说,其他的倒像一群男倌。

那个青年也看到了那群女孩。高个子的淑虹清秀迷人,貌压群芳。和她对话的含芳俊俏刁蛮,也不失稚气。旁边一个小男倌对执扇的沈伟风说,我认得那个美人,沪声报的编辑和记者陈淑虹,在报纸上见过。她父母早亡,寄居在姨父家,她姨父是寰亚公司老总郭万甫。

你看她含情脉脉地望着你,有戏唱了。沈伟风向小男倌会意地笑笑说,看我的。淑虹当时并不知道他们的对话。如今正在床上烙烧饼,她没睡着,直到天光了,干脆起来打开电脑写日记。

她继续写道,当晚风掠过我的肩发时,岁月的脚步也轻盈而去,忘不了往日的情愫。心中印着孤红的唇印,让我在等待中失望,在失望中希望。无声的落泪,仅仅为着那一瞬的贞守。

不知他在日本过得怎样?好久没收到消息了。记得他在西湖时如离弦之箭,追上偷儿,帮她夺回手袋。他的声音富有磁性,像金石之声,带给她莫名的激动。他对那偷儿说,小瘪三,好彩遇到我。刚去灵隐寺进香,现在放了你,这些钱拿去填填肚子。偷儿说声谢谢,一溜烟跑了。

回到上海。不断和他联系。他请她去Glamour Room吃西餐。在世纪公园吻了她。他想带她去酒店,她终于克制了自己。他说正准备去日本留学,她要把最甜蜜的东西留到他修成正果后品尝。含芳提醒她,不要太相信上海的男孩子,拆白党太多了。

什么拆白党?难道要我和你做磨镜党。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他说要与朋友合伙炒房筹学费,就义无返顾地为他拿出私房钱。炒房失败了,他说这次只要300万日元去日本。她想向姨父借钱。但知道姨父小气,更不用说借钱倒贴男人。就串通含芳,说是阿芳借钱给家人急用。

郭万甫最爱阿虹这个外甥女。儿子女儿出外后,他更把阿虹当亲闺女,内心深处甚至把她当成小老婆。只是阿虹性子孤傲,而且老婆董其凤看得更紧。不过,含芳这个从小在他家玩的阿虹的小闺蜜,倒善解人意。既然阿芳借钱,当然满口答应,条件是阿芳来他公司上班。

阿虹,Do you get up?帮我到外面买包糖来,董其凤在外面嚷。她走出去,来到厨房,炉上的糖醋鱼正在浸汁过程中。 阿虹调皮地说,姨妈真糊涂,糖不在玻璃橱里吗?董其凤抬了抬她的老花镜,是呀,包姐不好。拿东西不放归原样,等她来了,我要好好说她,说不定今天又黑菜金了。郭万甫家大业大,董其凤仍舍不得请保姆,只请了包姐这个小时工,她依旧事必亲躬,不乱一丝一毫。她说,阿虹,Follow me,千万不要惯坏下面的人。上楼去听听,你姨父起床了吧,今早吃糖醋鱼。

郭万甫起来了,他穿上丝绸衬衫,像套上一件冰冷的蛇皮。刚刚在睡梦中和阿芳在公司里厮混。忽然阿芳不见了,吊灯上溜下一条蛇,缠出了他的脖子。他透不来气,惊醒了。对着镜子,看着脸色苍白的自己,梳理着头发。

这些天他没心思找阿芳。公司买了一块两百亩的地,本来在建啤酒厂。因地基松软,已经打下20根18米深的铁桩,准备做厂房,十来个蒸汽罐也运来了,可是资金周转却出了问题,分公司的银行贷款还没还上,钱借不来,一直为这事犯愁。

听见外面传来阿虹银铃般的喊声,一种麻热感在内部涌现。深深呼吸压抑自己。他为自己这颗聪明大脑中的计划兴奋。阿虹,救星来了,天塌下来不要紧。只是阿虹现在不开窍。不。不是她不开窍。是我的方法有问题。

郭万甫把生活等同于管理,认为经济手段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现在是时候了。啪的一声,他折断了象牙梳子。他其实早已开始了计划,前些天杜煌南和他通电话,他没有当即表态,现在下决心走这关键的一步棋了。远大前程的理想激励着他,他兴冲冲走出卧室,满脸堆笑地说,Good morning,小宝贝!今天你坐我的车一起去报社。阿虹疑惑地望着他。他笑着说,我和杜社长谈个生意。董其凤的美食对他来说没胃口。他不断催促阿虹快点饮尽杯中的牛奶。

沪声报社。杜湟南来到上海滩后,重操报纸业。虽然还不准私人办报,他通过关系,当上了沪声报社社长。把这家入不敷出的报纸办得风生水起。虽然还不是十分满意,但让他自豪的是在上海的台湾人日本人也看他这家报纸了。

杜煌南送走郭万甫,心里美滋滋的。在上海滩没人和钱过不去。他走出社长办公室,来到编辑室。编辑记者们正在聊天,看见他进来,赶紧盯着屏幕。他清了清嗓子,OK,大家务必今天把采访西园大作先生在上海的专题做好,我们又能扩大在上海的日本读者市场了。

看见小史扑哧一笑,他说,现在要构建中日和谐,这样的好事以后要多做。阿虹你别忙了,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哦,刘主编,等下你陪我去见西园先生。见主编刘汉林紧锁着眉头。他说,刘主编,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别紧张,放松点。

刘主编开腔道,鄙人今天牙疼,不敢奉陪。杜煌南微微一笑,刘主笔保重哟。也好,小史陪我去。阿虹进了杜煌南办公室,杜煌南语重心长地说,阿虹,今天你也陪我去见西园君。你知道西园君是日本企业界的重量级人物。我在香港就认识他,这次来参观我们报社,印象很好,还说对你的印象特别深。

阿虹惊讶望着他,不祥感在心中升起。她直言不讳地说,对我印象特别深,他想干什么?社长,我也不想去,想起西园大作色眯眯的样子真恶心。如果不是工作关系,那天我可不会给他倒茶。杜煌南料到阿虹是这个态度。他说,没什么,就是去吃工作餐。做好这个专题对报社很重要,就算帮我一个忙行吧。有我在,还有小史陪着,怕什么?不要紧的,还有什么问题?

阿虹越听越觉他的话里有话,盯着他说,刚才刘主编说,1937年秋,日本人从吴淞登陆,他老家的房子就在那时烧光的,很快上海就成了日本人的天下。那时出门要有良民证在手,上海人都提心吊胆过日子,要随时提防以免丢性命。国仇家恨,刘主编说他坚决不会去应酬西园的。

杜煌南说,这个刘汉林,此一时彼一时嘛。他今天牙疼不去行,明天再不去,我炒他的鱿鱼。把这当大报了,还以为自己吃皇粮不纳税的。没有赞助,我们都得喝西北风。

阿虹说,社长,你这样说,我更不能去了。杜煌南缓和下来,笑嘻嘻地说,好,你不去可以。其实你是你,刘汉林是刘汉林。你知道你姨父刚才和我谈了什么吗?你在汽车上,他是不是说过他建啤酒厂没钱的事。你姨父和我是老关系。他说希望通过我,取得西园的银行贷款。依你姨父的资历不要说在日本银行贷款,在中国的银行也不行,日本银行的规矩比中国的银行手续更严密。不过要说交际,日本人不亚于中国人,但没有我引见,西园的门也别想进。

原来如此,阿虹叹了一口气,想起郭万甫在车上说的话,姨父把你养这么大,你要帮帮我。他当时没说帮什么忙,现在杜煌南替他说了出来。阿虹坐着转椅上转过身子,不愿看社长的脸。她望着办公室里的大花盆,说,这不是去让我当交际花吗?

杜煌南说,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瞒你,你是上海女孩,当交际花有什么不好?好多女孩想当都没资格呢!你看Miss小史这两天多开心。西园君已经说了,你只要这几天陪着他在上海玩,你姨父的什么问题还不是小Case。

阿虹站起来,小史是小史,我是我,你们自己去陪西园吧。我可不是交际花,大不了不干了。说着就要出去。阿虹,等等。杜煌南连忙说,你清高,你纯洁,是我们报社的社花,我想保护还来不及呢。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贞洁嘛,花几百元就修复了。阿虹气得浑身发抖,住口。

唉,阿虹,和你说这些,我也害躁,但这个社长不是这么好当的,这么多张嘴指着我吃饭。难得西园看中你,你也别太作俏了。你姨父把什么都告诉我了,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照片,你看看,沈伟风,认识吧,你的情人,全是最近拍的,上面有时间,还有DV,你看不看。阿虹听到沈伟风这个名字,心头一震,桌上一堆艳照,她睁大眼,真不敢相信,都是沈伟风和各式各样的女人搂在一起的艳照。不,不,这是假的,是我姨父拿来骗你的,他在日本留学。

还不相信,杜煌南拿起电话,说了几句。门开了。郭万甫和阿芳走进来。阿虹冲着郭万甫说,这就是你的生意。站立不稳,阿芳搀住阿虹。郭万甫说,这些照片都是真的,阿芳告诉我,我请私人侦探调查出来的。见阿虹紧紧抿着嘴不说话,郭万甫又打了个电话,两个人跟着沈伟风进来了。

沈伟风再不是英姿翩翩。扑通一声,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对阿虹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有去留学,你的钱我花光了。阿芳说,阿虹,钱本来是我借的,你姨父说算了,只要你这次帮他渡过难关就完了,否则把我们都告了。我当时就叫你别太相信他,这下好了,把我也牵连了。沈伟风抬起头眼泪汪汪地说,对不起。阿虹别过脸去,我不想看到你,你走!郭万甫向那两个人点点头。他们把沈伟风拉起来就走。他还在叫,阿虹,救救我。

哈哈哈,阿虹笑起来,一群人面面相觑。阿芳摸摸她的头,阿虹,不要紧吧。我现在什么都不相信,全都是演戏,上海的一切都是假的。她走到窗前,阿芳连忙抱住她。她指着外面大声说,天空也是假的。不,不,也许有真的,阿芳你看见没有,那天际的虹。阿芳说,看见了。
郭万甫说,阿芳,还有我是真的。阿虹回过脸,哼,你是真的,你偷看我冲凉时是真的。郭万甫强忍着脸不变色。其他人都不作声,房子陷入到一阵可怕的安静中。好一阵,杜煌南说,不管真的假的,时间快到了,阿虹你去不去呀?阿虹整了整裙子说,去。阿芳喜形于色,还是阿虹好。啵,亲了她一下。
 
又是江南,一群青年才俊在西湖游玩。一个小男倌似的人说,刚才看到沪声报重要启事,我报记者陈淑虹坐西园号游艇出海时失踪,同时失踪的还有日本企业界名人西园大作先生......另一个英姿翩翩的青年沉默许久,才说,报纸上的新闻,你都相信吗?

赣江老马 2008-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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