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22日星期三

肸蚃之心

他正在做梦,一阵噼噼叭叭的爆竹声将他轰醒。在中国,放爆竹总禁不了,有红白喜事,人们就偷偷在清晨放。听着爆竹声,他突然记起在梦中翻看一页古书,上有肸蚃二字。肸蚃是声响四布,灵感通幽的意思。肸蚃之心,恰好形容此时听爆竹声的心情,这是梦的启示,梦与现实相互对应。他不知道别人的真实心情,只能推测。奥运快到了,又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鸟巢中十万人同时观看蔡国强的烟花表演,也许开心无比,而鲁迅在新年祝福时听爆竹的毕毕剥剥并不快乐。
 
他搜检着梦的脚印,那是故地重游。少年行走惯天涯,四海何处不是家。如果说人生之路如同出膛之弹,一去不返。梦中之路,则多半是人生之路的变形扭曲和闪回重放。他首先来到那次行走的终点城市。温柔的雨点,氤氲开来的雾气,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他在雨中小跑,广场的喷泉鸣奏着心旷神怡的轻音乐,和着远处噼噼叭叭的爆竹声,两女孩在喷泉中搂在一起跳舞,一个胖得像萝卜,一个瘦得像竹杆。她们全淋湿了,疯狂地甩着头发。看见他,她们欢呼着向他招手,好像是久别的朋友。他想加入到女孩们的雨中舞蹈,脚刚踩到水池的雨泡泡,踩到的却是山道里的泥泡泡。
 
山道中也有两个女孩,也许是跳舞女孩变的吧,这回换了一幅山里女孩的行头,扎着头巾,她们拿着精美的竹编向他轻轻招手。一幅画着蒙娜丽莎,一幅是画着芙蓉花的芙蓉簟。他走上前观赏,她们却害羞地用芙蓉簟遮住脸。他的手刚碰到蒙娜丽莎,却摸到了另一个城市的婚纱影楼的橱窗,影楼播放着流行音乐的巨响,他走累了,无心浏览美妙的婚纱礼服和胸前绣着大大爱心的前台小姐。就坐在门边的花椅上睡着了。喂,你醒醒,两张稚嫩的脸,不能在我们店门口睡,回家去睡。他说,我的家在千里之外。两张稚嫩的脸变得秋风肃杀,不行,你不能在这睡。他懒洋洋地起来,一阵冷风,两张女孩的脸不见了。
 
他站在猛刮的台风中,眼前换成两个白领丽人。她们的身子像白藤萝似的被吹得歪歪斜斜,经理模样的胖女孩捂着裙子说,这么大的台风,Sorry ,我们不能在这个地方做这个项目。他还想求她,还在滔滔不绝地劝说,瘦女孩的胳膊像蛇尾一样把他弹开,然后她们像飞天仙女一样在台风中远去。他拼命追,眼看就追到车子了,车子变成一栋房子,他认识这栋蓝色玻璃幕墙的房子,他的公司在里面,他像回家一样走进去。刚走进去,写字楼变成教室。
 
两个戴眼镜的女孩走过来,胖胖的萝卜妹对他说,你的红楼梦音韵学写完了吧。他说,没有。竹杆妹说,你考证出红楼梦什么新东西。他说,人家说红楼梦一百二十回是个整体,我用音韵学来考证是行不通的,后四十回根本不要与前八十回比。胡适是对的,我的结论是红楼梦只有八十回。萝卜妹说,曹雪芹有十年时间批改数次,为什么没时间写一个完整的红楼梦?他说,人生总是不完美的,旷世杰作总是残缺的,就像我们做梦,通常并没有一个有头有尾完整的梦,石头记作者的梦做到第八十回就完了,后面四十回是高鹗画蛇添足的,中国人总是改不了事事求全的大团圆思维。
 
萝卜妹眨眨眼说,谁说没有,我的梦大多是圆满的,你说红楼梦本来就是残缺的,我想看你的音韵学证据。他说,现在还没写完,不过关于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比如帝尧,虽然疑古派早就说了根本没有尧,但有的人就喜欢美化祖宗。其实尧和鹿仙女是在南仙洞偷情野合的,我写了一篇帝尧和鹿仙女的短篇小说,先给你们看。小说刚拿出来,竹杆妹柳眉倒竖,哼,你就想野合。两女孩说着就把他的手一推,书一下飞出窗外,他急的扑过去抓,也飞出窗外。天空正在下雨,噼噼叭叭的爆竹声,他醒了。

赣江老马 2008-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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