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屋里出来,转过清幽的走廊,看见父亲的背影,站在小黑板前,挥舞手臂。我说,爸爸,你在干什么。我在写诗,他头也不回地回答。过去一看,小黑板上画着一双眼睛,严厉地扫视我一下,就沙沙地走了。我说,你画的眼睛太酷了,荒城人都在开博客,我给你也开个博客。他说,怎样开博客。我说,很简单,用你的名字,再设个密码,你就可以登陆,展示自己的画了。他一皱眉,什么密码。我想想说,以免你怀疑我会登陆你的博客,窥探你的隐私,还是你自己设密码。他沉默了。我说,有我在,你还考虑什么呢。他才和颜悦色地说,我去给你煮蛋吃。一股温暖升上我的心头。但他却不回屋,径直出院子前门,朝知青商店走去,从那可以进入校园。
我悻悻地走向后院圊园。天空传来狗叫声,锁在房顶的牧羊犬迪姆依然警觉。一个人影闪出雨棚,是姐姐。她一晃大辫子,弟弟,没闻见稀饭香吗,看见冒泡,就要揭开顶罐盖,说你多少次了,这样没记性。我说,你不在这吗。姐姐两手捧起我的脸,我当然在了,看你的脸都气肿了,别跟爹爹说我打了你呵。才不会呢,我脱开她的手说去牵狗。姐姐一把拉住我,弟弟,帮我写篇论文吧,导师催魂似地催。我挣开说,天文学我不擅长。姐姐的手穿进来紧紧挽住我的胳膊,你不是写了宇宙起源,道和太一的次第,精神进程还有混血儿论吗。我说,你怎么知道。姐姐说,父亲告诉我的,他看了你的博客。我说,我写的那不是论文。姐姐说,跨学科的另类研究也行。然后摇晃我的手,好弟弟,我帮你煮了粥,你就帮帮我撒。我说,爸爸煮鸡蛋给我吃,你就给我煮粥呵。见姐姐沉默,我又说,你自己想办法,我要去溜狗。
牵着迪姆,出了院子,天空明净,鸟儿齐鸣,街道建筑静静伫立,它们是如此熟悉,却又那样陌生,都在梧桐树下熠熠生辉。我的心情豁然开朗,一松铁链,迪姆立刻一窜,越过矮墙,进入校园。我连忙从知青商店跟进去。没有束缚,迪姆撒着欢地跑,从双杠区窜进女生宿舍,女生们纷纷花容失色地跑出来,它又钻出女生宿舍洞口,跳入那座红色建筑的破窗。我急得在外面喊,迪姆从前门窜出,追来女老师,她拿着红樱枪嚷,这是谁家的狗,竟敢在孔子庙撒尿。迪姆仿佛听懂,狂吠着向她咬过去,她吓得扔下枪逃进孔子庙。狗追着咬,我连忙跑上前踩住铁链,迪姆惶恐地望着我。忽然它猛力一甩,狂奔向校园后的池塘。
跑到塘边,迪姆站在院墙上吼太阳,我招手叫它下来,它反而纵到墙外去了。翻墙方面不如狗,只得钻洞过去。墙外是广袤的菜园,迪姆不叫了,坐在坟头上。这里似乎以前没有这么多坟呀,重重叠叠的坟,赶上荒城一个新开发区了。仔细看,父亲的身影在菜园和坟山间闪动。翻过几座坟,来到父亲出没的地方。发现父亲躺在棺材里,身躯左右摇晃,咬牙切齿的。我说,棺材是不是太窄了。父亲不说话,扳着棺材边缘站起身,拍拍衣服,落下许多蛆和菜青虫,就径直往铁路方向走,飘飘移移似的,迪姆跑下坟头追过去。
档脚小屋门口,父亲站在那,我气喘嘘嘘跑到。父亲说,我要去开会,你进这个小屋躲一躲。我说,爸爸别走,你不是说煮蛋给我吃吗。父亲一挥手,往四周划一个大圈说,荒城出了一个大谋杀案,那些坟里的人,都是被谋杀的。我咂咂舌,谋杀了这么多人啊, 凶手捉到了吗。父亲摇摇头。我说,这是谁干的。父亲铁青着脸仰望天空,迪姆也跟着朝天空吼。没看出太阳有什么异常,我惶恐地望着父亲说,这和我没有关系吧。父亲沉默地指指小屋,转身向档上飘去。
回头去问姐姐或老师,想到这,我释然地打开小屋门。里面空荡荡的,一进去,门就自动关上。迪姆没进来,我急忙去开,却怎么也打不开。使劲一掰,脚下痒起来。朝下看,扭扭动的蛆和菜青虫,不知从哪钻出来,爬上我的脚面,钻进裤管。我吓得拼命跺脚,踩得蛆和菜青虫稀巴烂。瞥见小屋上的通风摇头窗,也不知哪来的劲,一窜多高,翻过摇头窗,灰蓬蓬地跳下来。迪姆看见我,欢天喜地摇尾巴。
牵着迪姆,顺着无人铁路,来到广场。迪姆欢快地在泥浆中踏来踏去,我选了块干爽地坐下。主席台广播说,不要在广场上过夜,湖中爬上许多蛇。湖蛇上岸,又要地震吗,我不愿想下去,只想在广场歇会儿。但草丛深处不时传来沙沙声,迪姆能不能咬蛇呢,没练过,我不能确定。只好站起身,牵起铁链,向家走去。
赣江老马 2009-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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