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3日星期三

密室红花

Chamber Safflower

经过幽暗走廊,去临街房间,看屋中盆花。窗前花没看着,一个人影坐在那,盯着墙上电视。我吃惊地说,“你怎么跑我屋里来了。”他转过脸,嘴唇像鱼那样一张一合,细若游丝的声音阴恻恻地发出来,“啊,啊。”仔细听才能听见,我有点恼火命令道,“大点声,听不清。”他空洞的两眼瞬时放出闪闪磷光,“高原下雪了。”他突然倍增的腔调像涌上一股电流,我颤动一下腿,但仍为他不回答我的问题生气,壮着胆反问,“高原下雪关我什么事,你出去。”他的音调变柔和说,“我是阿容,你的远房表弟。”茫然中,下雪天与阿容在屋檐下打流冻吃的情形浮现出来,我就说,“阿容,原来你在高原,你去外地这么多年,表姨娘都认为你回不来了,谁带你找到我这的?”他看出身份得到我的验证,不再理睬我的问话,像在自家一样两腿一伸架到桌上,操摇探指电视说,“你看红花,许久没动静,一次不要买多,分批买,再到处制造高原打仗的舆论,股价一暴跌,抄底狂收,就可以让红花心满意足了。”我哼一声,“对炒股不感兴趣,你说红花心满意足是什么意思。”

我一提红花,他像得到命令,扔下摇控,风影般掠出去。我想看个究竟,跟出阴森走廊,到大门前。一张竹床停在半开的大门阴影里,床上睡个人,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前面露一束马尾,后面一个箱子。阿容打开箱子,取出一件小红肚兜,跪床前。大院中的邻居纷纷搬凳子经过,也许赶着去看马戏,或者认为是哪家的病人,对此熟视无睹。阿容轻声轻语呼唤,“红花。”然后双手恭敬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温柔红润的脸,双目紧闭。阿容扶起红花的脖子,赤裸的双乳泛着白光一闪而过。她接过肚兜张开眼愤怒瞪一下我,又猛力摏阿容,把他摏坐到地上,自己拉被子蒙住。阿容尴尬地笑着爬起,招手让我和他抬竹床。我不愿意,红花在被子里踹我一脚,我不由自主地和阿容将竹床抬进屋。

刚放下,后面传来一个老声和一个童声,同时问,“是什么人呀。”听出是邻居母女,回头看,原来她们借外面灯暗,推着铁箍悄悄跟进来,就自作主张回答,“表弟夫妻来投宿。”被子里马上唔唔响,“谁和他是夫妻,把门关上。”阿容听话地将邻居推出去关上门。屋内只剩我们仨。我不自在地说,“阿容,你们既然不是夫妻,就不好同住,你去另一间。”说着就开门。砰,阿容大声地摔门,反锁上。“扶我起来,给我穿衣服,”红花在被子里说。阿容殷勤地去开箱。看着以前那个桀骜不驯的阿容,被外乡女子治得服服帖帖,我不由得说,“表弟,我看过电影,高原那地方的人可凶了,随随便便就被剥皮抽筋,那里的女人当老婆像当上女王,老公如果不听老婆的话,就会被族人扔在锅里煮吃。”

阿容不做声,但投来一丝赞同的目光。“切,”红花向我狠狠地娇叱一声,指挥阿容套上迷你裙和靴子,自己戴上亮片黑色贝雷帽和大围巾,捋好马尾,然后说,“把高原人说得那么可怕,平原人才是附在金钱上的蛾子,临死还要互相踩踏。”我不服气地说,“你们还不是一样,阿容刚才还说炒股。”红花说,“你不懂,这是幻炒的奥妙。”说着两人搂住深深吸吻,不时发出暧昧的呻吟。我咂咂嘴往门口走。笃笃,有人敲门。我问,“谁?”“小点声好不好,吵得我睡不着。”是邻居老光棍的声音。红花停下亲嘴娇骂,“这么小声也听到,是不是你也想亲,进来呀。”表弟忙不叠摆手,叫我别开门。老光棍大概被红花的调笑震住,嘟啷道,“你们亲,我回去睡了。”我想,岁月把粗犷的阿容打磨得也像老光棍,如同僧人那样温良,他怎么会和长相温柔内心激荡的红花在一起?莫非就是需要这种女人暗暗的重捶,激发潜藏的活力。

正想着,通通,楼上传来捶响,邻居怎么在深更半夜捣药。卟卟,窗户响,手电光一闪。我绕过他们,到玻璃前,掀开帘,玻璃上的眼光一眨一眨,猫还是什么,苍蝇似的细响,“听说你家收留了两个外乡人,不是我说你,最近大院里鸡鹅狗丢得厉害,注意点啊。”我还没回答,红花奔过来啪地打开窗,像獒一样吼起来,大多数话没听清,只听到,“你管得着吗?我们是他亲戚。”啪,窗户被反扣上,灯光抖动,旋转着射远。

“想什么呢,”背在阿容肩头的红花敲我一下,“快开门。”我说,“这么晚了,你们去哪?”阿容晃晃皮箱。我挽留说,“吃了再走吧。”红花说,“高原人不吃东西,这里没什么好玩,我们要赶路。”我只得开门,跟他们走出幽惨的大院,送到广场。阿容背着红花,顺另一条错综复杂的街道,走向更加幽惨的楼房。望着马尾一晃一晃地隐没在夜色中,我失落地往回走。想着红花说他们不吃,是一天不吃呢,还是从来不吃,这个想法使我狠狠绊一下院子台阶,疼痛中走进临街房间。开灯,眼前惊艳,盆中红花正在怒放。

赣江老马 2009--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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