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月亮·咸月亮

天上有两个月亮，一个是甜月亮，一个是咸月亮，你喜欢吃哪个月亮。娴月的嗓音总是细细的，想起她的话，我乘着月色加快脚步。从高耸入云的墓林，下到僻静的巷子。巷里有个宅院，骆驼呼噜噜站起来，绕着我转，简直是四蹄腾空，转得我眼花缭乱。嗨，传来一声清叱。骆驼停下来。呵，是娴月，我打招呼。你眼花了，我是恬月。她俩长得太像，只是恬月更丰满。你把这些骆驼刺喂给它吃。我从她圆滚滚的手中接过骆驼刺，瞥见骆驼瞪大的眼睛，哎哟，手被扎了一下。你轻点拿，要像蜻蜒点在骆驼刺上。看我不动她就去喂，骆驼长长的眼睫毛顺下来，嚼嚼骆驼刺，还舔舔她的手。我说，你喂得真好。她说，好有什么用，便宜了官匪，成天让我操心，你要不要。我看看它的蹶子连连摆手。不要算了，要找娴月跟我来。

  

进后院，月光如水泻落，一尘不染。恬月指指院门，她在外面，从这出去。吱哑一声打开雕花门，外面是小街，路灯苍白，满地的煤屑和煤球。她说，如果下雨煤球就要泡汤，我让娴月把煤球搬到档檐下，她又去教室躲懒了。她顺手操起笤帚开始扫煤屑，叫我帮忙铲煤球。想尽快看到娴月，我勉强铲起来。小小煤球仿佛有磁力吸在路面，呛啷啷锹铲得火星直冒，煤球却纹丝不动。恬月说，这是月亮煤球，不能铲，你要先敲一下煤球边。我仔细一看，月亮煤球泛着幽幽蓝光。说着她拿火钳轻轻一敲，咵嚓，煤球像玻璃钢一样破碎。我照这个法子，很快铲干净路面说，该带我去找娴月了。她嗯了一声，不紧不慢从包里拿纸巾擦汗，又掏小镜子伏身对月亮煤球补妆，收拾停当才往前走。没想到她曲线丰美，步子却轻轻悠悠，我怎样加快也赶不上。恬月等等。她的声音在前面飘，你呀，不要东张西望，下农场你就走不赢，那一片广袤的金黄色，我们都割韭菜回家了，你还在池塘边看青蛙飞舞。我犯起嘀咕，在脑海中努力搜捕，隐约搜到一个赤诚的女孩，在池塘中悠悠徜徉。

 

很快到教室。地面坑坑洼洼的，像小学教室，四周的人却像是大学同学。恬月不容我分辨清楚，拉我坐在后排。讲台上是娴月，身影纤美。她的声音依然细细柔柔，我着急地喊，娴月，大点声，听不清。她的声音却越发微细，淹没在沸腾的教室里。面对满屋乱相，她平静优雅地转身在黑板上写道，即使凤凰瘦成蝴蝶，梧桐缩成小草，我们都不改初衷，下面还写了什么没看清，她轻轻一挥手就擦掉了。我给你带来了无线麦扩音器，恬月的高音穿过满教室响云，教室静下来。娴月微微摇头，用不着了，下课。娴月说着像一阵轻风从前门飘走。我还没来得及和她说话，起身就赶，教室乱成一团，同学们跳起舞来，噼噼叭叭踩破几个气球踩到几只脚，谩骂中好不容易挤出教室。天上皎皎明月，哪有娴月人影。

 

还找娴月吗，不知什么时候，身后恬月泼辣的声音。拜托了，你好人做到底，我感激地说。恬月说，娴月现在唐宫。我说，唐宫是什么地方。她说，唐宫全名叫大唐火疗宫。校董阿雷夫妻原来在各地设立了一个连锁医疗机构，雇佣无数保健医生和护士。也许是仁慈，常规服务加上免费医疗，亏损很大。针灸专家的妻子阿凤对阿雷说，唐御火疗宫复活了失传的大唐皇宫火疗技术，非常火，不如我们去取经。于是他们取了经，建立了自己的大唐火疗宫。我说，名字神神秘秘的。恬月嘻嘻笑着说，阿雷父亲也这样说，他们让他去体验，他说，神神秘秘的火疗宫我才不去，那里是治假病，治不了真病。阿雷说，越神秘越珍贵，越珍贵越要搞大，搞豪华。他气得咳嗽，你们不要搞那么豪华，搞不好就要像唐朝一样覆灭。阿凤敬茶说，您老别担心了，那是我们的事。听了恬月介绍，我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恬月说，娴月告诉我的。

 

左转右转，来到唐宫。一些穿大唐宫服的宫女站在门口，上身超短衫下配长裙，半袖中香嫩肌肤若隐若现，个个显得俏丽修长。进入房间，转过屏风，赫然一张红床印入眼帘。我说，这是酒店宾馆的红床，我不呆在这种地方。恬月说，那不是宾馆红床，是唐床，阿雷根据红绳水床加上大唐火疗原理设计的，会自动升降左右摇摆多方旋转，还可以合拢把人的周身罩住进行全身火浴。我说，红床，唐床，都是床，床上服务不好听。恬月眨眨眼，不好听的是双人火疗。这时，环佩轻响，同样一身大唐宫服，双鬟高耸双色睫毛的娴月进来了。

 

她盈盈一揖，芳香四溢，温柔地说，请您上床，我给您做个火疗。我让恬月搀起她来连连摆手说，娴月，你怎么能在这种下贱地方做事，你可是有教养的人。她双颦一蹙清清冷冷地说，有什么办法，我要生存。我说，为了吃一口饭，怎么能这样委屈自己，过得比骆驼还不如。说得轻巧，一旁的恬月说，娴月那两个工资够什么，你知道现在做女人有多难，娴月在我那寄居，我都没收租呢，人总要劳动，不劳动吃什么。娴月深深望一眼恬月又对我说，你刚才说这里下贱，在我眼里再没有什么下贱，我关注的是自己内心，为客人做火疗，也烧掉了我以前的不平等观念。来吧，做一次火疗体验一下，我会让你很舒服。恬月也说，娴月给我做过了，是很爽。瞅着她们的花瓣双唇不断开合，我想像着全身过火的样子，不觉惊出一身冷汗说，不要不要，这个装置像火棺材，我跑了。恬月直截了当拉住我往床上拖，我使劲脱出她圆滚滚的手，跑到门外。

赣江老马 2009-0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