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3日星期三

花岛

Flower Island
 
我们沿着铁路走,其中有阿辉,其他两人跟在后面,竖起领子黑洞洞的看不清脸。
 
阿辉说,父亲看我是淡漠的,母亲却当我是宝,大热天,棺材捂着厚厚的被子,难闻的气味散发出来,父亲让我抬棺材。阿辉边说边擦汗,记忆是一种再创造,好像他又在抬棺材。他说,我就是这样逃出来的,我们都是一群灵魂的逃难者。也许吧,我说,反正有空,去花岛看看。我们应该去找阿莺,阿辉说,她上次回来就叫我去,不知她做美容还是开公司,那时没答应。阿辉亲切地叫阿莺的名字,让我产生一种复杂的情愫,竟没料到,像阿辉这样不起眼的人,会得到美人青睐。铁道线穿过繁花似锦的山坡盘旋而下,远望桥畔渡船,我们兴奋地扑下去,远远甩开身后两个神秘的人。渡船载着火车行驶在飘满七彩花瓣的水道上,岛花迎着渡船飘落,酡红的夕阳横在水面上。长河落日圆,阿辉望着落日怅惘地说,现在的女人只顾往上爬,也不知爬到哪去了,我们去找阿莺,她会不会翻脸不认人。我有点惊诧地说,你想得太多了,阿莺不会的。
 
火车上岸,开进花岛。陌生的地方,但因为有了她而不再陌生。不断问路,来到一座赫黄色宫殿前,阿莺住在这里。许多人进进出出。穿过花廊,来到大厅,询问沙发中的男人。他垂头丧气地说,我也找她,我坐飞机来送胎盘素注射液,找不到她该怎么办。阿辉说,那就找呗。你们去找吧,地方太大。我们转过水池,拐进花园。问坐在亭中的女人,她扑闪着双色睫毛的眼睛说,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天热时开刀拉皮,我怕发炎没来,现在来了又找不到。坐着是永远找不到的。我们继续往前走,迎面过来一个人,他焦急地说,看见老板娘没有,那天她做了两个手术,公司拿了七成,她拿三成,让她吃亏了。那个人念念叨叨向湖边走去。我们不再去他找过的地方,就钻竹林。在青翠的叶子中转悠,越转越深,看不到外面的人了。我说,出去吧,她不可能藏到这么深的地方来。阿辉哼了一声,你还不知道她的脾气吗,她要躲就躲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来到一大丛竹篱前,只听断断续续的哭声。我们分开篱叶跨进去,只见一座黑黝黝的坟墓,一个人正拿着铁镐在挖坟,边挖边哭。这里埋的是谁,你挖坟干什么。那个人说,阿莺埋在里面,宫庭政变,西宫灭了东宫,还找个动物的坟来埋人,太不像话了,我要给阿莺迁葬。我和阿辉都楞了。阿辉楞了一会忽然嚎起来,阿莺,我来晚了,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他就去抢镐头,那人并不示弱,紧紧握在手里,像士兵保护枪一样。我站在一旁观望,没想到阿辉有那么大能量、胆魄,他直截了当用手刨起坟来,两人一股作气,很快挖到了棺材。来不及阻拦,那人举起镐头就劈下去,棺盖破开了,锦被下露出一双苍白无血的脚。阿辉刚要去掀被子,阿莺的脚趾动了动,锦被下哧溜探出两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咦,阿辉一抖手掀开被子。是阿莺,紧闭双眼。他探她的呼吸,哎呀,阿莺还活着。
 
把阿莺抬到竹叶地上,她像半睡半醒的羔羊一动不动,任由我们给她洗刷整形,触着她的手臂却似冰凉的竹叶青。那人说,阿莺,你当时就活着,为什么不喊呢。阿莺睁开眼睛,用微弱的嗓音说,范缜错了,人哪怕是变成了土,精神也是永远不灭的。阿辉也说,如果不是他发现这个秘密,来给你迁葬,恐怕真得见不到你。阿莺微微绽放出一丝笑容,事已至此,这样封闭闷热的环境,我就当是练26式高温瑜珈,彻底摆脱人世烦恼。我说,你练瑜珈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悲观。她说,不是悲观,我练瑜珈的终极目标就是发现本体自我,用最内在的自我控制自己。我说,那不是消灭了个性吗。阿莺抬起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泥说,也许每个人最内在的自我并不相同,真空不空,即使最纯净的意识也不一样。这时不远处传来沙沙声,两个人影飘过来,竖起领子黑洞洞的看不清脸。阿莺说,快把我藏起来,我知道还有个地下城。那人嗯了一声,抱起阿莺就往竹林深处钻,阿辉也跟着跑。我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空荡荡的花地。

赣江老马 2009-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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