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2日星期二

潮裂

废弃的铁轨已经拆除,留下一条深沟,蜿蜒伸向远方亮子只好顺沟走,脚下坑坑洼洼,污水汪汪不时惊起小动物,怕踩到软绵绵的老鼠和来不及冬眠的蛇,他钻进沟边蒿草和枯芦 

低沉的北风怒吼,寒潮来了乌云把阳光赶进深井,只有微弱光线散射,蓝天变成黛色他早已不再问奶奶天到底是黑的还是白的北风呼啸着拉扯衣服,鞭打枯草残叶,大把大把泼他身上拍出颈中的草籽,他眨眨眼,滚滚风烟中,绿色似乎都干裂成灰色摸摸干裂嘴唇,亮子奶奶微弱的声音在寒风怒吼中回响,快去打饭打水,我们不能在这里饿死渴死

亮子和奶奶住一起,笼头已滴不出一滴水大门从外面反锁,开一窗户用小梯子出入他登上梯子回头看时奶奶躺床上,她不能举手也不能点头,只向他转动眼睛,嘴角微微一个酒窝隔壁教室的读书声炒豆般雷响,奶奶的酒窝在读书声中渐渐消失床脚几只残存的喜蚤也惊动了,一齐跳起,宛如一朵乌云落她身上单薄的百合花毯上他揣着饭盒背上水壶爬出去冲那间教室里喊,我奶奶病了,你们小点声好吗里面无动于衷拍门,读书声只是更大 

他加快脚步,跑出深沟枯草经过广场紫晶和枫菲看见叫他他说,没空玩,我要去打饭紫晶说,打什么饭,部队占领了食堂枫菲说,他们来了,我们快躲起来她们拉亮子跑,跑上主席台,钻到经常玩的地方,主席台顶棚上的隔热层里一辆辆军车开到台下,满眼荷枪实弹的士兵高音喇叭发出巨大怪叫听不清叫什么,吵得他们紧紧捂住耳朵 

亮子捂出汗放开耳朵主席台上肥头大耳的人高喊,把反革命亮子带上来他大吃一惊那蒙着面被五花大绑的人,胸口纸牌上的名字分明是亮子紫晶枫菲也放开手说,他也叫亮子呀又一阵长长尖叫最后听见,将反革命亮子就地正法台下一片欢呼喝彩夹杂着哭泣声蒙面人拿红笔在牌上打上大叉亮子还想喊什么,头点了点只有呜呜声看来喉咙里装了弹簧
  
两蒙面人把亮子一夹,提小鸡那样提下台亮子不肯跪两人的大皮鞋猛踹他腿窝没用就直截按倒在地另一个蒙面人把冲锋枪抵住亮子后脑亮子只觉得后脑凉飕飕的,就大叫,别开枪,我奶奶病了,还在等我打饭谁藏在上面,高音喇叭轰响,台上台下一片混乱紫晶枫菲一起推亮子脑袋,完了,被他们发现了顶棚上连串脚步声他们往里挪敞亮处伸进明晃晃的刺刀快出来紫晶枫菲吓得全身发抖,紧紧搂住亮子再不出来开枪了亮子说,你们呆着别动,我出去,我还要去救奶奶 

亮子来到食堂食堂水笼头前排满面黄肌瘦的士兵一个精壮军官冲他说,现在粮食紧张,部队缺粮缺水,我不能违反纪律,你外来的,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回答出来打饭打水,回答不出,自己找米下锅亮子说,好,您说,什么问题军官问,反革命亮子现在是不是已经就地正法了亮子不知道反革命亮子是不是就地正法了,他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冲锋枪的哒哒声他甚至不知道紫晶和枫菲怎样他想胡蒙,但看见军官用手摸着皮带上乌黑的手枪,就摇摇头说,不知道

亮子空手来到深沟北风狂啸着卷起蒿草枯芦,狠狠鞭打他的脸他踉踉跄跄地跑,不时摔倒,滚进沟里水壶掉进污水,他拨开污水表面飘浮的草籽,用水壶灌了水,抱怀里往回跑他不再去拍身上的草籽,不再害怕踩到软绵绵的老鼠和来不及冬眠的蛇,他要赶回去看奶奶

赣江老马  2008-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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