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2日星期二
魔幻大学
Magic University
我又走在回去的路上。经过清翠的湖,湖里的鱼照旧跳起来。电线杆孤零零地伫立在初夏的寒凉空气里,树枝挂电线上,我不担心它会掉下来砸在头上,因为没有风。夜也不是黑色,它像花一样散发着七彩的香味。我像活动电线杆一个人走,没什么孤单,不仅有影子跟着我,还有远岸一闪一闪的灯光,以及天上明镜似的月亮,这个比喻滥俗,我说月亮是一块金黄色的圆冰,是一眼通向未来的井,越是清冷地拒绝,越激起探索的欲望。
水中月一漾一漾,变得不真实起来。我早已不再追求什么真实,真实就像这水中月,猴子总想去捞,还像那湖中鱼,看似离得很近,其实还隐藏得很深,真实其实就是一种幻觉。德国海因里希·比尔特霍夫教授,做真实与幻觉的科学实验,就得出结论,“如果认为世界就跟我们所感知的那样,那是一种幻觉。这样一种客观的感知是不存在的,因为人的所有感官传送给大脑的是经过自己加工的信息:是已被分类,解释并受经验所制约的信息。” 有人说照相是真实的,但相片隔得很远很远看,谁又能看到真实。
继续往前走,远远传来一声列车汽笛。我又登上开往魔幻大学的列车,魔幻大学似乎去得次数不够,它总是循环往复地出现,越不想去,它越是拉着你去。不知是我坐列车去魔幻大学,还是魔幻大学向我奔来。
列车在奔驰,一车人都去魔幻大学。许多人眼晃来晃去,如同各种动物眼睛,牛马猪羊狗鸡鹅,当然还有冷酷的蛇眼。他们都兴高彩烈说话,我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空中翕动的嘴唇,不时有舌头吐出来咂巴,看久了,我也口干舌燥加入舌头的咂巴表演,不知这时自己在别人眼里变成什么动物。斜座一个羊羔似的白裙美少女对我扑哧一笑,看见我的目光,她就马上遮住嘴,依偎进那胖大的男人怀里,白嫩的脸升起红晕,那像她父亲似的男人捋一下她的马尾,她发出一声轻哼,听来仿佛是远古的鸟叫。
下列车,上汽车,汽车把我们这些高级动物送到魔幻大学。进校门又遇到那羊羔美少女,她像不认识我或者说装着不认识,只是像凤尾鸡一样转动眼睛打量我一下,就走远了。
扛行李来到魔幻大学新生登记站,饭桌后坐一瘦子,一嘴牙飙出来。我抬头看了一下天,太阳也在流汗。他抿嘴小声嘀嘀咕咕,介绍自己是祁教授,是班主任,说完吭哧吭哧嚼苹果。虽然说人不可貌相,我还是有点失望地跟着祁教授去寝室。
寝室里已经坐着一个人,正在整理书箱,瞧封面都是康德叔本华尼采那些疯言疯语的哲学书。他抬头,我吓了一跳,都说天下找不到两枚一样的叶子,这人方脸高鼻,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他叫妘宝宝。如果说妘宝宝是我这里第一个认识的男生,那列车上看到的美少女,就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同班女生,她叫妘小月。他们都有一个古怪的姓,内心都像蛇一样隐藏在嫩草深处难以捉摸。
安顿好寝室,休息一晚后,去小教室上课,小教室还在校外,穿过一个餐馆,上一座煤山。身旁一个相貌娇美留男仔头的女孩说,上山采蘼芜。我和妘宝宝都说,下山逢故夫。她白了我们一眼,你们俩谁是故夫呀。下煤山,进小教室,原来她也是我的同学,嬴晋晋。嬴晋晋,山西产,生长在京沪两地。皮肤白皙个子高挑,她和妘小月是公认的两朵班花,她最擅长打篮球和打桌球。后来她叫我们去打桌球,灯光下两只美目含着星光盯着白球,纤手握枪轻轻一推,进了,进了,她快活地冲过来拥抱亲吻所有观众。
花香引蝶。嬴晋晋的活泼开朗让很多人想入非非,妘宝宝给她递纸条,被拒绝了。姜洵通风报信,学生会主席跟嬴晋晋好上了。那天晚上,我和妘宝宝来到花坛,借着月色,只见两个人正在草地上翻滚,蛇一般交缠着。妘宝宝叹了一口气,她怎么喜欢老男人,孺子不可教也。
妘宝宝自认他的学问高,到处说自己读的书比教授们还多,终于在大教室上胡教授的文学课时遇到麻烦。胡教授又名魔鬼胡安,她那天来上课有些晚。同学们也无所谓都在课桌下面忙活。左等右等她不来,祁教授从外面经过,看乱七八糟的,进来拍桌子,胡教授没来就好好看书,别认为我马上要调到法院去就无法无天了,想跳舞唱歌去山上。
这时,胡教授一扭一扭姗姗来迟,她拥抱一下祁教授,祁教授煞白的脸闪过一丝酡红抿嘴笑着离开教室,回头还说,别吵吵,安静听课。魔鬼胡安轻嗽一声,我没带讲义,同学们不要作笔记,把教材全撕了,桌上一本书也不要让我看见。我们面面相觑时,嬴晋晋首先撕起来。这就对了,都像她那样把教材全撕了。其他人开始撕,教室里空气轻松起来,大家嘻嘻哈哈,把书撕烂往空中一抛,纸屑纷纷扬扬。妘宝宝桌上参考书最多,他一本没撕,站起来反对,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我反对这种像秦始皇焚书一样的撕书行为。
魔鬼胡安微微一笑,妘宝宝你爱护书籍不错,但我教的东西不是书上的,我教你们观看自己的心灵,只有把参考书全撕了,大家毫无依凭,才能真正学会观看自己内心的书。等妘宝宝磨磨蹭蹭撕完书,魔鬼胡安说,好,你们放松心情,闭上眼睛,静静地观看内心,不管看到什么,都告诉我,这是我今天布置给大家的作业。教室里安静下来,过了许久,胡教授拍了一下掌说,就看到这里,妘小月,你看到什么。
妘小月瞅瞅我,害羞地低头不语。别怕,看到什么都说出来。魔鬼胡安不断鼓励她,妘小月清清嗓子,真奇怪呵,我看到列车在水中行驶,两边风景不断涌来,有连绵的堤岸,田地,房屋,列车上偶尔的行人。后来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听到浪花哗哗声,远远的说话,像在天边,还有身边一阵阵鼾声。苏莹莹笑着说,那是姜洵打呼噜,我也听到了。姜洵就去捶苏莹莹。
魔鬼胡安问,姜洵别闹,你看到了什么。姜洵跟着姑妈在京城呆了很久,标准的京片子卷舌音。她激动地说,一开始我看见自己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溜冰场滑冰,摔了个马叉,把手臂摔断了,我去接臂,却摸到黄瓜,我和几个男生一块偷黄瓜吃呢,我摘下黄瓜回寝室,用白糖拌了,切得细细的,滋味很好,我正想吃黄瓜可以减肥呢,妘宝宝阿东他们到女生寝室来抢了黄瓜就跑,急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
她说得马虹也笑了,马虹比妘小月还腼腆,她是湖南妹子,看谁都是低眉顺眼不爱说话。妘宝宝说马虹这个闷骚女孩最有情了。妘宝宝喜欢马虹,马虹喜在心里。妘宝宝也喜欢其他女生,但有时个把月不跟女生说一句话,看多了周星驰吧,他哈哈大笑让人觉得像乌鸦,女生们却都喜欢她,他对女生也有求必应,但他的骨子里是个悲观文人,表面的乐观成了玩世态度,姜洵就放风说马虹怕妘宝宝终是要辜负自己,这是后话。魔鬼胡安问马虹看到了什么,她不肯说,妘宝宝帮腔说她睡着了。
妘宝宝你看见了吗。他点点头说,胡教授的方法真的比看书好,我看见自己来到苏莹莹表哥店里玩游戏,我可从来没进去过。马虹看他一眼,他没在意继续说,苏莹莹怕得罪人,不管是谁都可以免费玩一下,我来了,她那店里的提子草莓香蕉蜜桔都拿给我吃,又喝酒,灌得我摸不着北,往回走,发现苏莹莹在拿水果给阿东吃,睁开眼才知道在上课。苏莹莹骄傲地甩甩辫子。妘宝宝说得不错,苏莹莹有个表哥,其实是她男朋友,她们在校外同居,她长相成熟个子却小,所以经常穿很高的高跟鞋走军步子。
苏莹莹微昂起脸,深度镜片里流转的眼波,她开始婉转地说,我看见香水瓶长了蜻蜓翅膀,在女人街飞舞,我去追香水瓶蜻蜓,跑近了,蜻蜓变成我家小狗的尾巴,捉住狗尾巴却是李庭光的领带,你们说怪不怪。李庭光呵呵笑,你有那么多领带,还要我的领带呀。
魔鬼胡安继续问李庭光。李庭光是个纯男性的痞子,他虽然长相洒脱,但内心涌动无穷暗黑,满嘴脏话,他说,胡教授,我看见你在讲台上脱了衣服和祁教授光膀子睡觉,还叫我上去干。胡教授下意识捂了一下胸,咳嗽说,大家别笑,李庭光,如果你看到的是真的,你可以说下去。李庭光眉飞色舞,后来我看到胡教授的肚子隆得很高,我和祁教授忙前忙后的。也就是他能看到魔鬼胡安这样的美女教授会和他以及祁教授搞在一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魔鬼胡安却好似很愿意听,她凝视着他,像是要看透李庭光说得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叫,安静安静,让他继续说。李庭光瞅见窗外一张飙着牙的脸闪过,说什么他也不说了。 魔鬼胡安又问唐则已。唐则已极端自守,他一心想着求学考研出国留学的路,他反对魔鬼胡安的撕书,但他不像妘宝宝那样张扬,教授做的总是对的。他时时控制自己不要有出格言行,睡觉也把蚊帐遮得严严实实,偶尔的发泄不过是在食堂打饭时碰碰女生的手。他说,我睡着了没看见,如果说看见了什么,除了黑暗还是黑暗。魔鬼胡安还要逼问,灯突然灭了,教室里一片呼叫,许多影子活动起来,不像人倒像动物影子。只听魔鬼胡安说下课,呼叫声更加激烈。一双温润的手碰碰我的手,阿东,我看到了你。不知是谁的声音。 赣江老马 2009-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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