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2日星期二

花之魅·蕊之殇

花之魅 Flower Charm
红艳艳的美人蕉不断探过来,他伸手去摸,美人蕉狡黠地躲到他身后。花瓣上一大圈水珠滴溜溜打转,“桐彤,”紫狐的眼睛会说话。鸡冠花丛中又探出一个美女,“过来吃花蜜,”乐薇在喊他。他没过去,淡淡雾中,紫狐乐薇妖娆的身段晃来晃去像荡秋千,他担心她们荡过来撞到自己。
要迟到了,桐彤离开花地,紫狐乐薇跟着他,他的步子钝重,她们轻烟一样飘,衣裳带动草叶沙沙响。经过烟波荡漾的湖,湖中浆声欸乃,船上两个女孩挥手,船在原地打圈,“快来呀,我们不会划。”分明是紫狐乐薇。远望船上的她们,细细的脖,腰身却变得庞大,仿佛是两个远古水怪。桐彤想下水去帮,又想到她们也许是故意的,就继续赶路。
绕弯走向巨大香樟树,喜雀看见他,一跳一跳扑腾翅膀飞上香樟,踩在蛇一样晃动的树枝上,对他吱吱喳喳,大约是要鸟食。对面走来一群人,他们帽上围着藤条,推着高射机枪,人群中有人说,“看见树上的喜雀吧,现在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其他人立刻架好机枪,当当当,树上的鸟一哄而散,子弹打中又像没打中,喜雀人字阵形飞远,又飞回来喳喳叫着不肯离开原住地。枪声更响,桐彤蒙着耳朵跑进操场,看到青房子围墙才舒了一口气。
沿墙走,找不到青房子的门,“什么时候封了门?”“上来呀。”桐彤往上看,噗,一滴水掉脸上,擦擦眼睛,没有下雨,紫狐乐薇手拉手坐墙头上呵呵笑。他往上爬,眼看抓住她们的手,一捻却是弯弯的栎树条,咔嚓,栎树枝叉断了。她俩拉他起来,他揉揉膝盖推开她们的手。离她们远远地走,雾已退,走进潮湿的青房子穿廊,小心翼翼怕踩着青蛙和油蜒虫。
出穿廊,她俩不见了。水池那边有炫丽的泡泡飞舞,两个女孩在洗衣服,似乎紫狐乐薇,又不像。瘦女孩看见他说,“快脱了洗。”肥女孩温婉的手正脱另一个男孩的衣服,男孩不肯,肥女孩拿棒捶啪啪打得他脱,冷水浇下像淋鹅,男孩呵呵咧嘴不知是笑还是哭,“翘那么高割了。”桐彤一惊,摆脱女孩向院内跑。
一群鹅拍打翅膀梭过来,桐彤闪到墙角。跑过来的是一群光身女子,脸虽然瘦却都红扑扑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模样像东南亚人,说话却打着嘟噜像欧洲人。不知她们为什么来到院子,她们摇晃玉乳也不知尖叫什么,一致做着鼓动的手势。他的衣服倒显得累赘,用袖子遮挡视线钻进花园,栀子花下深深呼吸。“躲这里干什么?想偷花!还不去看书画画。”桐彤瞅瞅四周,不知谁在说话。总是有些人躲在隐蔽的地方说话。他折了一朵栀子花藏进裤兜,走出花园掏花,“哎呀。”被咬了一口,缩手带出一条蜥蜴闪进草里。
桐彤朝另一方向跑,画室在水岸沙滩,沿着起起伏伏的丘陵跑。跑下丘陵,紫狐乐薇在前面婀娜行走。他跑过去,她们闪进门洞,弯月门像欢迎部队的彩门,又像机场临时大门,“等等我。”现在她们变得无动于衷。迷彩叶中的蜗牛伸出触角,他一碰也缩回去了。走进大门,溜滑泥泞的水草,扑啾啾踩得直冒泡泡。腿上一疼叮了蚂蟥,使劲揪出来蚂蟥尾。扑腾腾,野天鹅飞过水草,溅了他一脸的泥。呼,飞机带着巨大啸声掠过头顶,他蒙上耳朵。
“等你好久了。”他睁开眼,紫狐坐办公桌上脱丝袜,乐薇也坐在桌上卷裙角扇风。他已经到了水岸。台上一个人正在讲话,汗水使他看不清对方,又觉得那人本来没有内在只有飘渺的轮廓。“现在多好,有湖可以画,”那人说,“原来在沙漠除了画沙还是画沙。吃饭也没桌椅,把沙漠地鸦蛋煨熟,沙丘当桌子,还不断滚下去。你们椅子不坐,坐桌上要小心,滚下去尽是沙子可不好吃。”紫狐仍不下桌,妩媚地架起腿,“到沙漠还画什么画,沙漠高尔夫好玩,沙坑起伏不定,怎么打也进不了洞,那才刺激。”乐薇看见他跳下桌打一哈欠说,“请我吃饭。”紫狐也跳下来说,“请吃饭。”哗啦笔筒倒了,油彩墨迹泼污裙子,她生气地打他一粉拳,“都是你,赔裙子。”台上人大声说,“当我不存在,迟到了还胡闹,出去。”
桐彤四周望望不知去哪,迷彩门还在远方。瞧下面沙滩有条小船,就跑下去跳上船,小船晃晃荡荡,桐彤坐下来,紫狐乐薇也跳上船,“回家喽。”没有浆,她们有手划,只轻轻一划,船像箭一样驶到对岸。桐彤先上岸,转身去接她们,船往回开了,远远看船上仿佛是两个远古水怪。一直看到船对了对岸,他才往回走。走到花丛,美人蕉和鸡冠花在轻轻摇曳,“桐彤。”“过来吃花蜜。”
赣江老马 2009-05-06


蕊之殇 The pistil die young
 
又该吃饭了,进菜馆,点菜喝啤酒。一个人坐过来望定我,阿东,还记得我吧。我辩认那陌生面孔澄黑眼睛,搜寻一番记忆,一丝痕迹也没有,就对他笑笑也没有否认。他把手叠在脑后高傲地往椅背一靠,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我是阿彤,想起来了吧。
    阿彤,嘴上没说我心里想,很多人知道我的名字,这个阿彤大模大样像个人物,但这世道骗子太多,看人不能光凭外表,他就是不是骗子,也可能有别的企图,况且他真是个人物又与我何干。他见我依然无动于衷,就凑更近眨眼睛,我的双眼皮长睫毛熟悉吧,你不记得我不要紧,总记得阿蕊吧,阿蕊,那个玫瑰花一样的女孩。阿蕊,这个名字似曾听过,我却一时也想不起是谁。阿东,你还有心思喝啤酒,知道吗,风中玫瑰凋谢了。哦,玫瑰谢了,我倒一杯酒,指指满溢的啤酒花说,花儿迟早都要谢,包括这啤酒花。现在是阿蕊走了,她就在后面,你连看都不去看她一眼吗,阿蕊走了喔,多么漂亮的芭比娃娃,鲜艳的玫瑰花。他说着拿筷子戳胸脯,筷子好像戳进去,直扎进他的心,然后他揉胸口,手仿佛要伸到内部去修理垮烂的心。 
    阿蕊走了,死了吗,我看见他低头难过的样子不像是骗人就说,人死不能复活,活人还要过日子,来,干一杯。你真的不记得阿蕊吗,他抬起眼睛注视我,她走时还阿东阿东叫你的名字。是吗,一种搀和着同情与好奇的复杂情绪涌上来。走,跟我去看她吧。好,阿彤,我把杯中酒喝光,我跟你去看看。这就对了,他拍拍我的肩说,别忙,菜还没动,服务员,打包。我说,打包多难看。他说,人就一张嘴,能吃多少,富豪也打包呢,再说她和你一个口味,这是打包给她吃。她不是死了吗,他向我眨眨一只眼,转身就走。 
    我疑惑地跟他出菜馆后门,来到幽幽的小街上,从一个卖花女孩手中买了一捧白玫瑰,从背后上楼梯。她在几楼。阿彤不作声。没电梯,左拐右拐也不知上了几层,来到一个高而冷的楼层,房门开着,外面烧着一火盆。就这里了。看他跨过火盆,我迟迟艾艾不肯进屋。他返身腾出手拽着我喊,阿蕊娘,快出来,阿东来看阿蕊了。一个老太婆幽然探出头,看看我手中玫瑰,瞪我一眼,她黑乎乎的手接过阿彤的包。阿彤说,这是他带给阿蕊吃的,阿蕊娘的嘴角才稍稍一撇,不知是笑是哭地说,阿东,进来,阿蕊等你好久了。
    我被阿彤拽进屋,屋里更加阴冷黝暗,眼睛没完全适应,周围模模糊糊。阿彤,你带他去里屋看阿蕊,我去把菜捡出来,还有三十个煤球没做完。她开里间门,砰,又关上了。阿彤在另一间房里招手,我硬着头皮走进去,里面赫然架着一口棺材,点着蜡烛,空中烟雾缭绕。砰砰砰,阿彤拍拍棺材盖,阿蕊,阿东来了。棺材底下溜出一团东西,不知什么动物,闪电般从我脚边掠过,掠到外面去了。巡视墙壁,不见遗像。把玫瑰花给他,他把玫瑰放棺材盖上。棺材装得是阿蕊,我问阿彤。阿彤点点头,烛光闪动,他的眼睛一眨一眨显得非常诡异。
    橐橐,阿蕊娘走进来,白白的手端着我们带来的菜。快打开棺材,阿蕊开饭了。阿彤哎了一声,挪过一条长凳,掏钥匙打开棺材头那边写了一个寿字的前板。阿蕊娘就夹菜往黑黝黝的棺材洞里送,嘴上说,咪咪跑哪去了,阿东带了这么多菜,阿蕊你一个人也吃不了,是不是。嗯,棺材里应了一声。我震惊地说,里面有人会说话,阿蕊没死。阿蕊娘狠狠说,谁说阿蕊死了。棺材里一个尖嗓子也说,我哪里死了,一定是阿彤说的。听到阿蕊在棺材里说话,我感到毛骨耸然。阿彤在身后说,阿蕊,我没说你死,我只是说阿蕊走了,走了,就是走进棺材了的意思。我怯怯地说,好端端的阿蕊为什么要进棺材。阿蕊说,人不管走到哪里,反正迟早都是进棺材,做这做那都是一场空,只有进棺材才安全才有吃的。阿蕊娘说,死阿蕊。阿彤也说,你就知道吃。阿蕊说,别骂我,我还能吃就不错了,在棺材里吃省事,算了不说废话,今天的菜好,我还要。
    阿彤拿过阿蕊娘手中筷子,夹菜拨进一个铁碗往里送。咣当,碗被扔出棺材。阿蕊在棺材里叫,阿彤骂了我,不吃阿彤的,阿东,你喂我。阿彤把筷子递给我,我不敢动。阿蕊在棺材里面嚷,阿彤,快把我搬出去。阿东,你不喂我,我自己出来吃,看我怎么收拾你。阿彤把手伸进棺材去搬阿蕊的身体。我害怕阿蕊从棺材里出来,赶紧把筷子还给阿蕊娘,我有事先走了。阿东,别走,他们都在身后叫起来,棺材里阿蕊的呼叫格外强烈。我跑到门外,哐啷,杠翻了火盆。哧溜,旁边不知什么动物钻进屋里。 
    我一口气跑下楼,跑到幽幽的小街上,夜色清冽而凄美。卖花女孩走来问,还要玫瑰吗。我说,要要,全要了,你别卖花了,晚上不安全,早点回家。
 
    赣江老马 2009-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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