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重温南京雅兰先生在《小小说月刊》上发表的《南京呆B》和相关评论,那是2004年的一个重大文学事件,再次受到感染和震憾。
在网上搜索雅兰先生的其他作品,都是充满都市情感和人文关怀的纯正文学。但网上还有些反对《南京呆B》的,虽然没有3年前对号入座者的公然纠缠辱骂,以致雅兰先生不得不报警解决的事,而反对者依旧顽固坚持自己的观点。就象当年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一样,无数人对号入座,认为写的是自已,群起而攻之。同样,雅兰先生也一度受到精神损害,“因此受压,曾欲跳江。”她受到那么大的打压,没有得到多少安慰,相反一再受压,其中的深层次原因是什么呢?这是当代中国现实背后的文化冲突。
《南京呆B》代表的是新文化,是活泼泼的白话文路子,反映人性,追求主体价值、充满个性。与之相冲突的是传统道德文化,道貌岸然,维护极权专制,强调整体性、拒绝个性、充满禁欲性。《南京呆B》只是一篇小小说,却触动了那么多人的道德神经,媒体一炒作,中国人的道德胜利法发作了,纷纷把矛头对准雅兰先生,以炫耀自己在道德上高人一等。
但可惜的是,道德并不能使中国人心灵得到进化、个性得到完善、精神得到发展,只会使中国人逃避问题、自我麻醉、增加自欺欺人的虚伪性。炫耀道德高尚,只是伪君子们发财致富、获取权力的终南山捷径,并不能强国。中国的传统道德从来就是少数人维护既得权利,维护专制独裁,加剧人间不平等的罪魁祸首;从来就是泯灭人性、掩盖真善美、使人心理变态、人格扭曲的精神枷锁。历史上中国的道德立国,道德第一,不但不能使国富民强,相反却使中国屡遭亡国灭顶之灾。
更可笑的是,现在连日本人也用上了道德胜利法,最近日本右翼势力的代表理论家东京京都派的梅原猛,又出书《梅原猛の授業―道徳》,鼓吹起用儒家的仁义道德,来维护天皇的神圣,说日本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日本人道德天下第一,全世界的人都要向日本人学习道德礼仪。
当然,中国几千年的道德文化有一些对个人修身有益的东西,也提供了不少经典,但不能把道德提到第一,立国之本的高度。而中国文化中反映人性和个性的东西就更加凤毛麟角。文学上只有一部残缺的《红楼梦》。现代公认的中国具有世界意义的小说是《阿Q正传》。当代,法籍华人高行健的《灵山》在国内得不到认同。虹影的《饥饿的女儿》也只是在意大利取得成功。相比较,《南京呆B》只是一篇小小说,却能在国内引起那么大的轰动和历久弥新的力量。这是什么原因呢?大凡能够长期流传下去的小说,不外乎具有独特的原创性,揭露了社会普遍存在的问题,拥有的巨大的艺术价值与思想价值,才能够长期感染人震憾人。
《南京呆B》的独特之处首先在于小说的标题。反对者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不能用“市骂”作为小说标题,说用“市骂”作为标题抹黑了城市形象。还有,王干认为以《南京呆B》为题没有必要,小说内容与题目无关。易中天认为“呆B”明显是骂人的话,不能让那街头巷尾的“市骂”登了文学这“大雅之堂”。如果当面说一个南京女孩是“呆B”,恐怕她非跟你翻脸不可。
其实,这正是雅兰先生卓越的洞察力与创新之处。首先,城市形象如果完全是真善美,一篇小小说的题目就能抹黑吗?相反,那个城市本来就是“市骂”遍地,小小说的题目取得再动听也只是粉饰太平。用“市骂”作为标题正好反映了现实,揭示了人们忽略的普遍现象,让人反省自新,才能完善城市形象。其次,内容与题目血肉相联,不可分割。“呆B”正是点睛之笔,就是要用“呆B”骂法来对付方得这种伪君子,当然也包括失去自尊、向方得投怀送抱的女人。难道对方得这种衣冠禽兽连骂都不准吗?那些不准骂方得为“呆B”的,是些什么人呢?小说中的美女诗人柳基花不过在心里骂,在现实中,雅兰先生却受到那么大非难攻击。柳基花还有传统道德的束缚,应大骂出口,让方得这种老畜牲们听到才痛快呢。当然,这也是雅兰先生的小说技巧所在,在心里骂,表现柳基花好汉不吃眼前亏的聪慧。
用骂人的话作标题的,当年,柏杨就写了《丑陋的中国人》,在标题上就大骂中国人,震惊海内外,使很多中国人反省自身的国民劣根性。《南京呆B》这个标题更直截了当,入木三分。题目用骂人的话和在内容中使用一些脏话,更符合文学真实,就象《红楼梦》的假语村言、歪诗俗话都变成了经典,《红楼梦》本来叫《石头记》,俗得很,但不能认为题目平平,内容就不精美。而且,《石头记》中还有“女儿乐,一根鸡巴往里戳”呢。雅兰先生在小说标题用上了“呆B”二字,真是开天辟地,仅仅这两个字,就说出大师们一辈子不敢说的话,这真让躲在大雅之堂中的大师们汗颜,比《丑陋的中国人》这个题目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篇小说能否成功和经得起时间考验,只能起是艺术,即艺术形象、表现手法、语言风格和形式结构。《南京呆B》的艺术非常成功,我在博客上也写过一篇B字号的《老B正传》,在艺术上比雅兰先生差远了。
雅兰先生给我们提供了方得和异仁、瑾临、柳基花三个女人的形象。笔法上刚柔并济,既犀利又细腻。融鲁迅画眼,“眼睛晶亮的,犹如一个探测仪(方得)”;雪芹写人绘衣,“一条奶白的腰带婉束着(异仁)”,“小家碧玉,身材玲珑有致,一身粉质的桃红衣衫(瑾临)”;和爱玲含蓄写性的笔法为一体,仕女图“几棵野草茎挡住了仕女的私处”“抓入掌心细细摩挲,沿手而上似一块发烫的火烧。”出人意表,富有玄机,都是中国纯正文学的路子。而方得纵欲过度,阳痿了用画丹青的手代替命根子,真是绝妙的讽刺。描写柳基花,她骂方得“呆B”表现了个性思想和人格尊严,“写诗,那是我在戏弄自己。只想跟生命开个玩笑。”这句富有哲理的话(是玩世不恭的存在主义,还是后现代的虚无,值得玩味)结束,结构前后呼应完美无瑕。
好的小说就象好酒储存,时间越长,意味越长。《南京呆B》在语言上也妙语如珠,鲜活的比喻亮点不断,如“手便象一只小野兔”“有些女人可是冰山雪莲”“犹如一汪被搅皱的池水”。雅兰先生象易安居士一样好用叠词:美滋滋,盈盈在握,纤纤玉指,滑溜溜。
《南京呆B》的独特之处还在于,“呆B”一词是小说结尾出于柳基花这位美女诗人之口,显然不是讽刺柳基花的素质不高,相反是用“呆B”一词,来表达柳基花心中对方得这种伪君子的愤怒,就象鲁迅的《狂人日记》的“吃人”一词一样。在《南京呆B》文中“呆B”一词只出现一次,就取得切入肌肤、浃骨沦髓的效果,把以南京为代表的中国道德伪君子们骂得火冒三丈,七窍生烟,老百姓和真正有个性的学者,拍手称快还来不及呢。
对“呆B”一词过敏、恶心或生气的人,其实大部分是对B这一个音过敏,否则,“呆B”换成“乖B”依然要过敏,还有那些代表女性生殖器的同音字、近音字“逼”“鳖”“匹”“贝”等。
这反映了中国传统道德礼教文化影响之深远强大。道德文化的核心是三纲五常,强调禁欲、服从,导致泯灭人性个性。而且,道德本来是非理性的个人的东西,根本没有绝对的标准,当权者自已制定标准,自己监督,当然形同虚设,也就不受限制。道德一旦抬到立国之本的高度,只能以当权者的言行为标准,加强道德,就是加强统治者的权利,使他们为所欲为,限制老百姓的权利,束缚百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一切不合礼,不符合当权者道德标准的话不准说。于是与“B”有关的字眼都是不道德、不健康、有罪的,不准看、不准说、不准写。
可是,当权者的言行又是怎样呢?是象皇帝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一样金屋藏娇、纵欲过度。还不让老百姓批评,要实行严酷的文字狱,使老百姓既禁欲又噤若寒蝉,与性、纵欲有关的“B”的字眼不能出现在学术权威编纂的道德经典中。影响至今,要在书本中寻找象代表男性生殖器(屌)、女性生殖器(屄)的文字简直如大海捞针,在小说内容中不能谈“B”,不能描写“操B”,对人类的生命之门,幸福之源的描写就是下流无耻,必须删除,搞得作者们都象自宫的太监似的。影响至今,艺术上不敢大张旗鼓地举办美仑美奂的人体艺术展,甚至在一些地方以省情为由封杀,什么省情?道德胜利法在作怪。文学上即使在内容中有个别字眼,但不敢以“B”之类的词为题。
雅兰先生的小说以《南京呆B》为题,使深受传统道德文化禁锢的学术权威火冒三丈拼命反对就不足为奇了。但,老百姓是欢迎的,书上找不到“B”,嘴上就说,嘴上不能说,就心里说。《南京呆B》一出现就受到老百姓的欢迎,纷纷表示写得酣畅,骂得痛快。本来在中国的书本上找不到几个“呆B”这样的词,只能过过嘴瘾的“呆B”、“日B”、“操B”等口头语,现在终于出现在小说标题上。于是引爆网民舌战,这是现实中老百姓的口头语与道德学术语言在网上的对撞,是老百姓个性语言对专制学术权威的挑战,是新文化与传统道德文化间的PK。
中国新文化运动以来,反映老百姓口头语言的白话文渐成主流,但几千年道德文化的影响不是一朝一日就退出历史舞台,正象垃圾堆搬走了,蚊子苍蝇仍要哼哼哼嗡嗡嗡。那种认为“呆B”之类不能用在小说标题上的,是害怕新思想、抗拒白话文、不懂新文化的书呆子表现;是头脑中的道德文化禁欲思想在作怪;是一些衣冠禽兽伪君子们为了维护既得利益的表现。对号入座的人那么多就说明了问题,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是小说?这篇小说写到他们心里去了,他们胆战心惊,受不了了,于是跳出来,要反对,要封杀。雅兰先生在小说标题上用上“呆B”一词,不但是一种文学形式上的突破,使那些只能躲在文本中的词得见天日,是一种小说的革命,是巨大的创新,更是对文化领域龌龊无耻的权色交易的一次大曝光,是对虚伪欺诈的封建道德文化的一剑封喉。
我不是南京人,但到南京时,就亲耳听过南京人说“呆B”,还听过“小吊”、“老吊”、“小杆子”、“老杆子”等,“呆B”这个词不是南京唯一的所谓“市骂”,就象北京的“傻B”、天津的“傻贝儿”、四川的“雄起”、宁波的“娘希匹”、广东的“丢你”等各地方言一样,都会说,在大街小巷到处能听到。
在一些小说的内容中,也有这样的话,比如池莉小说中一群姐妹“婊子养的”长,“婊子养的”短,其实只是姐妹之间的亲热话。又如巴尔扎克小说中说巴黎女人都是婊子,并不都是骂人,反而是一种炫耀。
呆B一词也是这样,是南京人的嘴上活泼泼的口语,含义千变万化,不能说只有骂人的意思,要因人而异,根椐具体语境判断。很多情况,并不是用来骂人,而是属于中性词和褒义词。
在朝天宫菜市场,我听两位南京人很自在地对话,一位道,“呆B”,你吃了吗?另一位道,“呆B”,你还没吃?我吃了。说者无意,听者无心,这里的“呆B”只是两位南京市民的口头禅,也是熟人间亲热的问候。有一位男士,笑着对一位抱着的小孩的妇女说,你的崽崽真“呆B”,妇女也笑着说,是。这不是骂人,是夸奖小孩长得活泼可爱。相反,一些褒义词却被用来骂人呢,象“英雄”、“漂亮”,如果形容的人并不是如此,人家倒会认为你是故意说反话来骂人。
在雨花台挑选雨花石时,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热情地为我拈出一块非常美的石头,说,这块雨花石真“呆B”。这里的“呆B”是赞美雨花石的美丽,又表现出姑娘的热情,丝毫没有贬义。
还有一次旅游时,看见两位彼此陌生的南京人互相打招呼的情景,一位热情地说,“呆B”,你也是南京人?另一位高兴地说,是呵,“呆B”你也是南京人呀。第一位南京人说“呆B”,其实是一种试探,好比交换名片,“呆B”并没有骂人的意思,其中的腔调只有南京人说才地道,如果是外地人刚学说“呆B”,一张嘴就露了馅,人家就知道你不是南京人。后一位南京人问答“呆B”,也不是骂人,他们是用“呆B”来对话,充满了一种既热情甜蜜又诙谐幽默的南京人说南京话的和谐气氛。
以此类推,可以说,各地的所谓“市骂”,很多情况下并不是骂人,而是“市赞”,象在足球场上经常听到的四川话“雄起”,早已成为热情洋溢的加油的代名词。同样,在南京足球场上“呆B”也早已响彻云霄,从热情这个意义上说,南京人都是呆B,呆B是南京的文化名片。
赣江老马 2007-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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