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胜利法

中国两千年的传统文化观念认为，道德修养是头等大事，关乎国家的兴衰存亡，道德成为衡量一个人的首要标准，人伦权力化和身份等级化也成了中国文化的特征。道德修养好的人，才能够享有比较大的权力，于是道德成了一些人取得权力和发财致富的终南山捷径。

例如，*河北邯郸农业银行金库*5100万现金*特大盗窃案*，据说金库大盗*任*晓*峰*、*马*向*景*还是两模范，记者前去采访他们的家人和同事时却得来一片“美言”——“模范丈夫”“模范父亲”“孝顺儿子”甚至“模范工作者”。其实这并不奇怪，道德本来就是他们成功盗窍银行巨款的深层原因。为什么会把*金库库管员*如此重要的职务交给他们两位呢？绝不是因为他们的高中文凭，而是因为他们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些“模范”行为，说明有高尚的道德，才蒙骗了大家的眼睛，特别是他们在单位对上级毕恭毕敬、老实听话，被认为是“忠”的表现，由此征服了上级的良心，于是乎取得了普遍的信任，凭借讲道德的魔力，金库钥匙被交给了他们的手中。

无独有偶，*南宁分行750万元案*发前，该营业部里存在浓浓的“团结互助”精神，同事之间“互相帮忙”之事时有发生。虽然这是违规的，但在一种“友爱”氛围里，规章被抛到了脑后，监管制度被化解得形同虚设。团结互助，多么好的传统美德，结果成了内鬼成功盗窍银行的帮手。何止是这两个案件，现代社会，泛道德化席卷中国所有领域，每一件大案发生的背后，都能发现道德这双看不见的手在操控。政界的*上海市委书记*陈*良*宇*、*北京市副市长*刘*志*华*、*天津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李*宝*金*、*安徽省原副省长*何*闽*旭*、*江苏省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王*武*龙*、*国家统计局局长*邱*晓*华*、*山东省委副书记兼青岛市委书记*杜*世*成*等高官落马。锒铛入狱的高干们事发前无一例外被公认为廉洁高尚的好干部，可是最后发现都是满口仁义道德，背后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比较而言，金库库管员只不过是个小盗，但小盗、大盗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这些人事发前很长的一段时间，在外人的眼光中都是彬彬君子、十全十美的好人。*陈*良*宇*们哪天不是把精神文明、道德风范挂在嘴边得瑟？哪天不是乐于在媒体前表演道德实践活动？因此他们才能利用了人们讲道德的美好心理，一步步爬上领导的要位掌握大权，道德成为大盗、小盗打开财富大门的金钥匙。

相反，为什么北京五千名大学生应聘搓澡工引起非议？这反映出传统道德价值观依然在起作用。传统观念认为“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圣贤书，养成温良恭谦让的美好道德，就可以治国平天下了。可是没当成官的大学生，跑到澡堂子搓澡，就违反了传统观念价值观，孔子虽然“沐浴而朝”喜欢洗澡，却没有孔子给人搓澡的记载，圣训也没有说“万般皆下品，唯有搓澡高”之类的话；相反却有廉者至死“不食嗟来之食”，即使搓澡待遇较高，也是不辩礼义之所为。“廉耻，士君子之大节”，无廉耻与禽兽相类尔，堂堂大学生虽不能象古代读书人那样高要求，但传统文化还在，这是人们心中的传统道德价值观所不能容忍的，由此，搓澡被认为是无廉耻之心的下贱小人之事。可是，高高在上的道德家们有没有设身处地为这些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想想：如果没有饭吃，真的要等到快饿死，还紧抱住道德这根虚拟的救命草不放吗？

提倡道德者的初衷是美好的，但结果总是事与愿违，道德成了大盗的胜利法。由于大力提倡道德，使道德权力化、身份等级化，大讲道德之人，受到推崇、获得美誉、甚至使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成为大权在握的领导，其中更有人乘机为自己牟取私利，而身上笼罩着圣人道德般的光环，则迷惑了充满道德感的群众的眼睛，从而放松警惕，失去有效的监督。没有特讲大讲道德的大学生就可怜了，找不到工作只好当搓澡工，却被认为没出息、不讲道德、有违经训、一心向钱、大失体面、为君子所不齿，在泛道化的传统文化背景中，搓澡的大学生受到非议，甚至招至道德狂的猛烈攻击就不足为奇了。

中国传统文化的逻辑悖论在于：其一、伦理道德本来是个人修养的事情，是发自内心的对别人的一种美好感情，本质上是非理性的，把伦理道德勉强运用到国家、社会的大领域，就违背了道德的自发性，使虚假的道德行为大量产生。其二、道德没有绝对的标准判断。道德行为可以判断，但难以判断道德本身；道德行为是否出于真心实意，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外人无法以绝对的标准判断。其三、个人的道德完全修好了，也不能作出能够治国平天下的推理。过于提倡道德，只能使人注重非理性的内在道德，而使法制观念淡漠，甚至让非理性的、没有绝对标准的道德代替法律制度。只注重道德品质，道德风险，却没有注意到过分提倡道德的风险，把道德用于治国、平天下是不科学，非理性的，因此不应把道德提高到所有的领域。

这与西方现代社会不同，西方社会上至总统，下至百姓，不讲什么道德第一，宗教也与政治分开，大家在法律前一律平等，依靠民主监督来达到公平正义。虽然西方哲学不能证明人为什么平等，中国也不能证明有道德的人就比人高一等，但平等观的提倡还是符合实际和人性的。而道德本质上是非理性的心理活动，把道德功利化，甚至把道德引入治国平天下的大领域，必定掀起非理性的狂潮，使法律和各种制度变得次要，就与现代社会的科学理性、民主观念背道而驰。

当然，道德并不是一无是处，道德在个人修养方面是有好处的，中国人不应抛弃道德。但对个人有好处就认为是国粹，永远正确，有了道德就万无一失，道德万能，那是违背实际情况的。道德的作用有限，不能代替科学和法治，过分渲染道德的作用，认为道德修养是头等大事，只能造成泛道德化，甚至抬高到立国之本的高度，结果只会让卖德者从中渔利，从而损害公众的利益，加剧不平等，甚至回到专制社会。

赣江老马 /2007-04-24 06: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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