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被送往河源收容所，铁笼车从繁华奔向荒凉，我知道噩梦又在重演，2003年的广东之行又在荒诞。写到这，我不禁想，收容所早就因为孙志刚被取消了，再写还有什么意义。但，怀旧是一种时髦，不管制度怎样变，时代怎样变，人骨子里的东西总是难以改变，就如村上春树写《1Q84》：“我回溯过去，但仍然在讲未来。”更何况是写亲历的事，我不再迟疑，思绪跟着铁笼车飞驰。
最早送到这是1996。当时我身上有钱，花500元自保。还有一次被送到兴宁收容所，兴宁更加贫瘠，人心更加险恶。当时钱早就在银湖被搜查。关进黑屋子，就得知这里刚被打死一个，借着站长开门时的光，看见成群蚊子围着墙上的血花飞舞。吵什么吵，都给我老实点，我叫你们窜，站长拿扫把一个个扫过来。黑暗中时间停止流动，一瞬十多天。他们看榨不出油水，就用铁笼大巴车送我们去赣州。在赣州收容所的狗窝地牢睡到半夜，人吼狗吠，把我们放出地牢，皮带早就没有，他们还要没收我们的鞋子，男男女女光着脚被赶出来，黑脸站长凶巴巴地说，天亮前离开赣州，有多远走多远，别让我看见，否则用狼狗咬死你们。我内裤里还藏有一百元，多重揩油幸存下来，就买汽车票去深圳，继续我的生活，很多同伴只能光脚走去深圳。
这些大大小小的收容所，就像卡夫卡写的《审判》，索尔仁尼琴写的《古拉格群岛》，人没有任何罪过，就被关进去，钱财被搜刮一空，不管你是谁，如果没钱或者反抗，就可能付出死亡代价。现实的收容所即使取消，但仍有很多无形的收容所，无形的牢笼，笼罩我们，囚禁我们的心。这与其说是社会制度性悲剧，不如说是人性的悲剧。每个人都是善恶的同一体，人如果不反省自己，恶就会跑出来害人，特别是披上合法外衣的人。再换一个角度想想，世界本来就构筑在空虚和荒诞之上，人还活着，不过是死神想看看你还有什么新节目，这样看来，被送进收容所不再是什么悲剧，而是个人的喜剧。
2002年到广东，我没带多少钱，没像以往那样开公司，也没找以前的朋友，女友都跑国外去了，更别说一般朋友，只想凭自己的力量，生存下来再说。东找西找也没找到好工作，就在一间工厂安身，用刀片削塑料，我的射雕手劈锋还不是手到擒来，别跟自己说工厂不能进，为了生存，我甚至在里面遇到曾经的富翁，弃职南翔的官员，学有专长却没找到出路的海归派。
但这间工厂是要人命的，干了几个月的人都没领过工资，没日没夜加班，不加班就不发饭票。广东的企业主越来越黑，能拖就拖，能赖就赖。这怎么呆得下去，提包出来，遇上一辆车，说公司招工2000块一月。上车，发现车门是锁死的。被绑到东莞常平的荒僻工地，几十个打手看守着做苦役。与其累死，不如战死。我提着泥刀向他们走去，一阵砍杀，冲了出来。
跟我一道被骗来的人没胆跑出来，他们只能用泥刀向砖头狠狠发泄。我一个人走在寮步的陌生街道，四处翻挖着漫漫黄土，大地露出一道道深深血口，打桩机依然不断撞击着。坐车到宝安已是身无分文，但我没有恐慌，只感到无可经验的空虚。去哪呢，死神在看我还有什么新节目。还是回家，离开这个专杀瘟猪的牢笼。于是从2002年5月22日到7月7日这一个半月时间，我开始了从深圳到丰城，穿越赣粤两省的两千里徒步。
那时，我是乐观的，红军2万5 ，飞机大炮围剿，自己只是顺107和105国道走，轻松多了。收容所遭受的非人待遇反而磨练了我。我也曾在荔枝公园和莲花山遇到过行走千里万里的人。收容所里有人七天不吃不喝也没死，走到外面广阔的世界还怕没饭吃吗，只有在危机中才能感到自己存在，才能激发出更强的生存意志。更何况一路瓜果飘香，风景秀丽，何尝不是一次绝妙的自助旅行，也强过做无偿劳动，逃跑就被杀的命运。
5月广东，天气变幻无常，正像中国人一样不停变脸。善于变脸的人当然活得巴适，穷则变，变则通，外国人也是如此，杰克逊就曾不断进行整容变脸。中国人的变脸学比厚黑学运用得更多，三闾大夫不变脸，就只能投江，但他的精神活在后人心里，活得更长久。走到长安和松岗交界处，已是晚上，在露天草地蚊子的雷鸣中睡觉。被天雨淋醒。夜行。经虎门厚街到东莞。路上有港女自驾车问，系边度，我捎你去。谢谢，不用，我去寻梦。谁知是不是美人计呢。我每小时走5里路，日行60里左右，三天到广州。
夜。在黄埔一个废楼睡觉。这时找了席子和包做枕头。身上什么都不带走路固然轻松，却睡不好。人走了长路，倒头就迷迷糊糊做梦，周游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第三次世界大战，成山的人下饺子一样落进红色血河里翻泡。一顿拳打脚踢，惊醒，眼前一圈人影，翻我的包。银行卡呢，干什么的。打流。他们相信了这句黑话，就没有再翻。谁叫你来的，探子吧，别来我们地盘，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卷席下楼，想着勾践卧薪尝胆，口干舌噪。到加油站喝自来水，洗脚，清凉啊，脚底水泡早破了，不再一瘸一拐，肠胃却咕辘辘抗议。孔子周游，无非是丧家狗，他却会变脸，或者说他弟子给他脸上贴金，说是传道。我一个人走，只是做回纯粹的人。广州穿行大半夜，天色泛白，在动工不久的白云新机场睡一觉。伴着初升的朝阳走，速度快了，看路碑1小时走10多里，望望两边翠绿的香蕉树，红橙橙的西红柿，兴奋感油然而升，粮食危机可以解除了。
这无私的土地，哪里没有吃的呢。这时，老天变脸下起瓢泼大雨，难道是惩罚我不与而取吗，可是不摘西红柿，就要灭亡。但佛陀雪山苦行，所食一麻一麦，也不能说完全是无主之食，这和不与而取有何分别。极微的恶，招致善的反诘，也许只有心灵的反省，才能超拔。想着，地下有把雨伞，长长的柄，可以防身。撑伞冒狂风暴雨，淌齐膝深的水前行。这下真像叫花子，解放军进城不都是像叫花子吗。善于变脸的韩信自然能忍胯下之辱，可是我决不乞讨。君子不食嗟来之食，这句古话还是不错的。
本来想顺105国道直接从全南入赣，可是走到从化新街口，路牌说前面200公里施工，去信丰的车辆绕行。没车辆经过的路，找食物和水麻烦。于是我也绕了200公里的大圈子走韶关，经南雄，到江西大余。在路上，不断遇到让我搭顺风车的，招工的。即使是好心的凯鲁亚克让我上车，我也无动于衷。上当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吃人世界，骗卖人体器官由不得人不信。他们像风一样在我周围吹过，留下亦真亦假的热情和同情。
也许翻过小梅关，到江西境内，恶人们就会少点吧。路上遇到的广东人冷酷到了极点，原本以为朴实的乡下人，反倒更加没有良心。我在韶关始兴一个农民的空牛圈屋檐下避雨，满脸皱纹的老头子老太婆举着砖头把我赶进雨地。在从化路边捡了一个烂桃子，他们就放狗来咬。那些红军是怎样赢得群众的信赖呢，大概是银洋和枪杆子。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个道理古今皆然。
除了当地恶人，就是被苦难折磨得表情麻木的外地人。在南雄路上，遇到湖南两兄妹，他们捡矿泉水瓶子卖废品。我说，你们去哪。他们说，走路去仁化，再走路去长沙。捡一天，卖了3元，我们买了3个烧饼吃。开始我也跟他们一道捡，看他们背一大袋瓶子有气无力的样子。我说，笑一笑吧，这样走还不如摘个野西瓜。人如果要自由，就没饭吃，没饭吃却可以吃野西瓜，天无绝人之路。在叉路口，把瓶子全给了他们。
翻越小梅关以前，深吸一口气，自己给自己鼓劲，我不需要靠念佛来保佑。曾经路过曲江南华禅寺，六祖慧能的真身供着那里。门口络绎不绝衣着光鲜的海外信徒和破衣烂衫的叫花子。我很早以前就来过，那种地方格外昭示着人间不平等，没兴趣和高人们切磋禅机，只是看山门外坐卡丁车碰撞的女孩男孩玩得忘乎所以。
最早送到这是1996。当时我身上有钱，花500元自保。还有一次被送到兴宁收容所，兴宁更加贫瘠，人心更加险恶。当时钱早就在银湖被搜查。关进黑屋子，就得知这里刚被打死一个，借着站长开门时的光，看见成群蚊子围着墙上的血花飞舞。吵什么吵，都给我老实点，我叫你们窜，站长拿扫把一个个扫过来。黑暗中时间停止流动，一瞬十多天。他们看榨不出油水，就用铁笼大巴车送我们去赣州。在赣州收容所的狗窝地牢睡到半夜，人吼狗吠，把我们放出地牢，皮带早就没有，他们还要没收我们的鞋子，男男女女光着脚被赶出来，黑脸站长凶巴巴地说，天亮前离开赣州，有多远走多远，别让我看见，否则用狼狗咬死你们。我内裤里还藏有一百元，多重揩油幸存下来，就买汽车票去深圳，继续我的生活，很多同伴只能光脚走去深圳。
这些大大小小的收容所，就像卡夫卡写的《审判》，索尔仁尼琴写的《古拉格群岛》，人没有任何罪过，就被关进去，钱财被搜刮一空，不管你是谁，如果没钱或者反抗，就可能付出死亡代价。现实的收容所即使取消，但仍有很多无形的收容所，无形的牢笼，笼罩我们，囚禁我们的心。这与其说是社会制度性悲剧，不如说是人性的悲剧。每个人都是善恶的同一体，人如果不反省自己，恶就会跑出来害人，特别是披上合法外衣的人。再换一个角度想想，世界本来就构筑在空虚和荒诞之上，人还活着，不过是死神想看看你还有什么新节目，这样看来，被送进收容所不再是什么悲剧，而是个人的喜剧。
2002年到广东，我没带多少钱，没像以往那样开公司，也没找以前的朋友，女友都跑国外去了，更别说一般朋友，只想凭自己的力量，生存下来再说。东找西找也没找到好工作，就在一间工厂安身，用刀片削塑料，我的射雕手劈锋还不是手到擒来，别跟自己说工厂不能进，为了生存，我甚至在里面遇到曾经的富翁，弃职南翔的官员，学有专长却没找到出路的海归派。
但这间工厂是要人命的，干了几个月的人都没领过工资，没日没夜加班，不加班就不发饭票。广东的企业主越来越黑，能拖就拖，能赖就赖。这怎么呆得下去，提包出来，遇上一辆车，说公司招工2000块一月。上车，发现车门是锁死的。被绑到东莞常平的荒僻工地，几十个打手看守着做苦役。与其累死，不如战死。我提着泥刀向他们走去，一阵砍杀，冲了出来。
跟我一道被骗来的人没胆跑出来，他们只能用泥刀向砖头狠狠发泄。我一个人走在寮步的陌生街道，四处翻挖着漫漫黄土，大地露出一道道深深血口，打桩机依然不断撞击着。坐车到宝安已是身无分文，但我没有恐慌，只感到无可经验的空虚。去哪呢，死神在看我还有什么新节目。还是回家，离开这个专杀瘟猪的牢笼。于是从2002年5月22日到7月7日这一个半月时间，我开始了从深圳到丰城，穿越赣粤两省的两千里徒步。
那时，我是乐观的，红军2万5 ，飞机大炮围剿，自己只是顺107和105国道走，轻松多了。收容所遭受的非人待遇反而磨练了我。我也曾在荔枝公园和莲花山遇到过行走千里万里的人。收容所里有人七天不吃不喝也没死，走到外面广阔的世界还怕没饭吃吗，只有在危机中才能感到自己存在，才能激发出更强的生存意志。更何况一路瓜果飘香，风景秀丽，何尝不是一次绝妙的自助旅行，也强过做无偿劳动，逃跑就被杀的命运。
5月广东，天气变幻无常，正像中国人一样不停变脸。善于变脸的人当然活得巴适，穷则变，变则通，外国人也是如此，杰克逊就曾不断进行整容变脸。中国人的变脸学比厚黑学运用得更多，三闾大夫不变脸，就只能投江，但他的精神活在后人心里，活得更长久。走到长安和松岗交界处，已是晚上，在露天草地蚊子的雷鸣中睡觉。被天雨淋醒。夜行。经虎门厚街到东莞。路上有港女自驾车问，系边度，我捎你去。谢谢，不用，我去寻梦。谁知是不是美人计呢。我每小时走5里路，日行60里左右，三天到广州。
夜。在黄埔一个废楼睡觉。这时找了席子和包做枕头。身上什么都不带走路固然轻松，却睡不好。人走了长路，倒头就迷迷糊糊做梦，周游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第三次世界大战，成山的人下饺子一样落进红色血河里翻泡。一顿拳打脚踢，惊醒，眼前一圈人影，翻我的包。银行卡呢，干什么的。打流。他们相信了这句黑话，就没有再翻。谁叫你来的，探子吧，别来我们地盘，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卷席下楼，想着勾践卧薪尝胆，口干舌噪。到加油站喝自来水，洗脚，清凉啊，脚底水泡早破了，不再一瘸一拐，肠胃却咕辘辘抗议。孔子周游，无非是丧家狗，他却会变脸，或者说他弟子给他脸上贴金，说是传道。我一个人走，只是做回纯粹的人。广州穿行大半夜，天色泛白，在动工不久的白云新机场睡一觉。伴着初升的朝阳走，速度快了，看路碑1小时走10多里，望望两边翠绿的香蕉树，红橙橙的西红柿，兴奋感油然而升，粮食危机可以解除了。
这无私的土地，哪里没有吃的呢。这时，老天变脸下起瓢泼大雨，难道是惩罚我不与而取吗，可是不摘西红柿，就要灭亡。但佛陀雪山苦行，所食一麻一麦，也不能说完全是无主之食，这和不与而取有何分别。极微的恶，招致善的反诘，也许只有心灵的反省，才能超拔。想着，地下有把雨伞，长长的柄，可以防身。撑伞冒狂风暴雨，淌齐膝深的水前行。这下真像叫花子，解放军进城不都是像叫花子吗。善于变脸的韩信自然能忍胯下之辱，可是我决不乞讨。君子不食嗟来之食，这句古话还是不错的。
本来想顺105国道直接从全南入赣，可是走到从化新街口，路牌说前面200公里施工，去信丰的车辆绕行。没车辆经过的路，找食物和水麻烦。于是我也绕了200公里的大圈子走韶关，经南雄，到江西大余。在路上，不断遇到让我搭顺风车的，招工的。即使是好心的凯鲁亚克让我上车，我也无动于衷。上当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吃人世界，骗卖人体器官由不得人不信。他们像风一样在我周围吹过，留下亦真亦假的热情和同情。
也许翻过小梅关，到江西境内，恶人们就会少点吧。路上遇到的广东人冷酷到了极点，原本以为朴实的乡下人，反倒更加没有良心。我在韶关始兴一个农民的空牛圈屋檐下避雨，满脸皱纹的老头子老太婆举着砖头把我赶进雨地。在从化路边捡了一个烂桃子，他们就放狗来咬。那些红军是怎样赢得群众的信赖呢，大概是银洋和枪杆子。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个道理古今皆然。
除了当地恶人，就是被苦难折磨得表情麻木的外地人。在南雄路上，遇到湖南两兄妹，他们捡矿泉水瓶子卖废品。我说，你们去哪。他们说，走路去仁化，再走路去长沙。捡一天，卖了3元，我们买了3个烧饼吃。开始我也跟他们一道捡，看他们背一大袋瓶子有气无力的样子。我说，笑一笑吧，这样走还不如摘个野西瓜。人如果要自由，就没饭吃，没饭吃却可以吃野西瓜，天无绝人之路。在叉路口，把瓶子全给了他们。
翻越小梅关以前，深吸一口气，自己给自己鼓劲，我不需要靠念佛来保佑。曾经路过曲江南华禅寺，六祖慧能的真身供着那里。门口络绎不绝衣着光鲜的海外信徒和破衣烂衫的叫花子。我很早以前就来过，那种地方格外昭示着人间不平等，没兴趣和高人们切磋禅机，只是看山门外坐卡丁车碰撞的女孩男孩玩得忘乎所以。
爬小梅关，山上很冷，冻得我靠拍打胸脯振作精神。大概这里是陈毅写《梅岭三章》的所在，不知他到泉台斩了阎罗没有。车子从身边呼啸而过，随时会把我带下悬崖。风雨大作，伞刮跑了。我站在危岩下，眼皮打架，不能坐在泥水里冻死，就蹲着打瞌睡。被雨水浇醒，继续上山下山运动，泥地里不断翻滚着下梅岭山。
钻过只有汽车进出的隧洞，一步一个脚印，来到大余街上。捡瓶子挣了1元，买包子吃，身上又有劲了。人生在世，就是一个吃。想起在东莞高陟，我饿得发昏，端了土地神的供饭吃，檀香味的烤鸭，难以下咽，就喂给高陟桥栏上的蚂蚁吃了，飞机从桥上掠过，想起了飞行餐。
从大余到南康，到处是苗木花场，各种古道旅游农家乐，一片开发盛景，庞然的酒店却空落落的，大概不是旺季，寂静的山林深处没什么人独自来。终于到赣州。在南门广场睡几晚，白天捡瓶子，给一个老乡开的收购站，还说是老乡，这家伙像华尔街银行家一样精明，总要压低价钱。我凑点钱买了纸笔，坐在章江边画画，赣江源头污染也很严重，像人心一样浑浊。又有人叫我去画画，说给多少多少钱，我怎么会上当呢。
在南门广场睡觉，一声童音叫醒我，是个小女孩，身上有钱吗。我摇摇头，马上围来七八个大汉，各拿带钉子的柴火棒噼哩啪拉打下来。我躲闪不急，又怕伤着那寒燕似的小女孩，没有还手。一条腿打得站不起来时，我才大吼一声，缴到一根棒子，喀叭，掰成两截挥舞起来，这才吓退他们。对流浪者也要下死手，此地不能久留。我拨些青草堵住腿上如注的鲜血，走向苍茫夜色。我再没有睡在闹市，等腿上的伤好点，挣到十来块，就动身去遂川。
遂川的林子是那样空寂，却也有人在林深处服苦役，怪不得寒山子要归隐山林，凯鲁亚克要当守林员。想起夜晚经过翁源和韶关的深林深坑，很多人像在地狱深处劳作，脸上却发出灿烂笑容，也许他们看到的不是表面现实，某种虚幻梦想支撑着他们。那些在泥泞中卖竹画的山姑，不是也露出蒙娜丽莎一样的微笑吗。那倒卧在黄花山水沟的旅人，他们睁着眼睛微笑，不知他们看到了什么美好。从遂川到吉安，一路上都是卖竹器的，井冈翠竹出深山，变成艺术品却不易，就像从双流溪到丹霞山，一路上卖荔枝的，妃子笑的背后是怎样的甘苦。
吉安火车站的音乐喷泉蛮有意思，想起沙田音乐喷泉，内地的中小城市也学起香港模样，更何况吉安出的大人物不少，哪能不给家乡带些好处。吉安的熟人亦是不少，我没有回避，一个熟人笑着问我，原来你在深圳，不是白白的吗，现在怎么黑得不成样子。我说，我从广东走回来，总算没有倒在路上。熟人要给我买车票。我摇摇头，都快到家了，我要走到底。过樟树，到丰城，正是黎明，走在广阔的赣抚平原，东方地平线上，一颗明亮的星星正在浩瀚宇宙中一闪一烁。
2003的梦幻之旅更是惊心动魄。我再也不会像90年代那样带很多钱。3月17日坐火车，先去广州，没坐位，站到湖南才买到一个座位。上来一伙人，大约是贩卖民工去广东的，说座位是他们的，我不像以前那样谦让，什么都有个先来后到，这座位是我花钱买的。他们叫来湖南乘警，我依旧坚持，气势汹汹的乘警说，你好骜烈呀，就溜走了。我也没有霸占那个座位，叫他们中一人挤坐这个座位。他们的把头说，老大，谢谢你。就让把头老婆和我坐一起。毛泽东说得对，与人斗，其乐无穷。
在广州一个歌手朋友家住一宿，坐汽车到宝安，深圳的二线关。这关口就像德国柏林墙，把特区分为关内关外，受过其害的人，没有不对它深恶痛绝的。我有一次边防证被他们撕毁了，花100元买关，还有两次爬山和钻铁丝网进入深圳。世界上有多少这样隔绝人类的关口呢，深圳与香港之间的铁丝网，何尝不是一个。我想即使撤除二线关，很多人的心中仍有一条无形的二线关，把人分为三六九等，折磨着自己和他人的心灵。关口那一溜招聘处，仍旧在忽悠，保安押着受骗上当的求职者，像押赴刑场一样押上猪仔车。
这次他们只看了看身份证就让进关。到罗湖呆了几天，应聘几个公司，都要交押金。我说，劳动法不是不准交押金吗。招聘小姐欣赏着美甲，哪里都要交，到地狱就不要交押金了。最后遇到一个熟人，他们的旅游公司倒不要交钱，就先在那里安身。那时非典已经起来了，气氛比现在甲型H1N1流感紧张，香港旅客来得少，来了也戴个口罩，神秘兮兮的。
这样在旅游公司干不下去了，熟人又介绍我去广告公司，地产公司。各行各业都很萧条，就像是经济危机的预演。呆在公司打电话是不会中单的，我就去东门发地产传单。两个罗湖便衣亮证件扭住我的手臂。头脑嗡了一声，像过电影一样，我以前在罗湖火车站被抓，也是查暂住证，跑不掉的，跑得过子弹吗。有暂住证也没用，有一次花了500元办了暂住证，他们看上了你，没得解释，暂住证被撕毁。除非你是深圳人或香港人，可我也在银湖遇到过深圳人。他们要的是钱，不管你是什么人。在中国这个最早特区，所谓最自由的地方，我前后几次被收容，被优待，我没有像孙志刚一样死在收容所里，能说不是优待吗。
人在这种被高度监视和随时可能被抓的环境中，异化的心理格外强烈，怪不得卡夫卡的格里高尔会变成一只大甲虫，我看见自己变成笼中飞鸟，飞是飞不出去的。扶着铁笼车铁槛，看同事开车在后面追，我笑着向他们挥手告别。铁笼车里抓了不少女孩，车子晃荡，一个穿高跟鞋的抽烟女孩站立不稳栽倒我身上说，对不起。我说，不要紧。坐着驾驶室里的人大声向囚笼里作手势喊叫，小子，便宜你了，一车鸡，让你搞个够。抽烟女孩把烟头扔向驾驶室的挡风玻璃，你们是猪头狗头哇，猪头狗头易顶，人头难顶，讲点人性好不好。
进入银湖收容所，一个监仓密密麻麻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十号人。衣冠楚楚的老板也捉了不少，主要是白话讲得不地道。还有两个剃光头的和尚，十几个聋哑人，残疾人。大家老老实实躺着，只有一个刀疤脸在做俯卧撑，大声背着监规吓唬人。放风，看女仓出来很多被遣返的过港女孩，一个个红头发紧身时髦衣裳，管教们挥舞皮带叫她们鸡婆。一个女孩嚷着说，我是记者。啪一巴掌扇她脸上，站队去。她赖在地上不肯下到场子里，女管教像拖皮箱那样拖她下去，水泥地磨破她的裙子，几个尼姑静静看着她念阿弥陀佛。
我早已没有恐惧和好奇，淡淡地看着受苦受难的人们。抓进来的钱被搜光，再叫外面人来保。看着一个个人被保出去或是送上去远方的铁笼车，我不再对外面的同事抱希望。我和他们还不熟，人家凭什么来保你。有一次，我被送进来时，由于逃跑且和捉我的人搏斗，结果他们把我报的名字资料篡改，如果不是打电话找香港朋友华哥进来认人，想保我也不可能，没我这个人，不能保不遣送。那么就可以随他们处置，听说会送去修铁路，或当作无期徒刑的囚犯，送往新疆，到那里不听话，用水枪一喷，结了冰，就永远听话了。
又到晚上，我熟悉了那三个仓霸，他们一个是断了中指的东北人，一个脚筋被挑掉过的四川人，那个刀疤脸，是在酒店区介绍俄罗斯少女的上海皮条客。他们夜里十点开始洗仓，只洗到几百块，皮条客骂骂咧咧洗到我，我飞起一腿把他踹下水泥床，皮条客想爬起来，我跳下去按住他，你瞎了眼，我第一次来银湖都快十年了，你再动一动。东北人说，别动他，出去我们会打了你。我说，还用等出去，现在我就跟你们算帐。皮条客捂着鼻子哎哟求饶。四川人做和事佬，算了算了，不打不相识。第二天，三个仓霸来给我改善伙食。我说，不用了，今天的稀饭不错。人就是这样，胆子是练大的，没有哪个生来喜欢被收容，就像死神，没有人喜欢见，可是死神要见你，谁也躲不掉，只有抗争，或许能使死神分心，让你再多活些时间。
车在奔往河源的路上，这辆车上的人不团结，不敢在中途闹。有辆送樟木头的车，车子中途休息，大家一哄而散逃出生天。来到河源收容所，那里的人把我们当生猪一样反复消了几遍毒。遇到两个熟人老打流的阿曾和阿冰，都是中年人，也是大学生。阿曾是茂名的，他说，我原来在单位好好的，没想到下岗，跑到深圳来打工，却被收容，现在是贪官世界，你要反贪，他们就用坦克来压，毛时代的英雄大多不在了，现在的人要么贪生怕死，要么光说不练，收容所锻炼人呵，只有我们这些进过收容所的人才能更坚强地活下去。阿冰是济南的，票子→房子（车子）→妻子→孩子→面子，新五子登科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停薪留职出来，没门路，就跟人偷渡过港。这家伙溜进一乡间别墅，搞了百多万港币现钞和古董。他的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花掉百多万分分秒秒。他再钻铁丝网时，被发现了，送到河源。我说，如果附和流俗，必然陷入财奴房奴车奴妻奴孝子的怪圈，不能自拔。他说，那你为什么要来深圳。我说，创业。
这次到河源，没再把我们遣往赣州，大约因为非典。车又把我们拉回深圳布吉关，我在车上跟阿冰开玩笑，他们这样送来送去不烦吗。阿冰说，他们知道我们会回深圳，就是这样送来送去发财。下车，我们合计一起钻二线关的铁丝网。哧拉，我拉开铁丝网爬到里面，在铁轨边站起来。阿冰却没钻。我叫他快爬。他说，里面黑黝黝的，我有点怕。我只得一个人顺铁轨走。两个拿红外望远镜埋伏的人看到我，冲过来。我将计就计蹲下解手。他们走过来用手电照照，放过了我。
到地产公司，行李也被人拿跑了，一身轻松，我走在纸醉金迷的深南大道上。在巴丁村口，遇到阿香，以前公司一个女同事，她伤心地说，阿叶妹妹在蔡屋围村被杀了。我知道阿叶跑去坐台后，成了二奶，这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挣了钱虽然不再受人嘲笑，死神却加快了一击。我说，想起以前的女友，外国生活很精彩，但说到底只是追寻一个梦。阿香说，还记得那个海南黎族妹阿噷吗，那么小就知道抠香港佬，这是一个淫荡城市，男盗女娼，让人腐朽，让人垮掉，这里我不想呆了，我要回上海。
我走着想着，一个人满怀希望来到一个陌生城市，做些有益于人我的事情，最起码是在异地养活自己，却被披着合法外衣的恶人三番五次抓起来，他们明目张胆地绑架，冒充死神在人间执法。这黑白颠倒的世界，鱼肉人民的恶人，何必恭敬他们，恭敬恶人，竟直就是被宰了，还要夸人刀法好。千里之行，加深了我对世界的认识，和谐即意味死亡，只有抗争，才不会被人玩弄于股掌，即使对死神也不能点头哈腰。只有与恶人斗，与社会不公斗，与死神斗，与自己心灵的黑暗面斗，直到生命最后一息，才不枉顶一个堂堂的人头。想着走着，想起那个过港的阿冰，他能爬香港铁丝网，却被脆弱的二线关铁丝网挡在外面，是他自己阻挠了自己。这里我已经来过，铁笼车的噩梦也不再使我恐惧。死神面前，我要有新的节目，我也要回家。
从大余到南康，到处是苗木花场，各种古道旅游农家乐，一片开发盛景，庞然的酒店却空落落的，大概不是旺季，寂静的山林深处没什么人独自来。终于到赣州。在南门广场睡几晚，白天捡瓶子，给一个老乡开的收购站，还说是老乡，这家伙像华尔街银行家一样精明，总要压低价钱。我凑点钱买了纸笔，坐在章江边画画，赣江源头污染也很严重，像人心一样浑浊。又有人叫我去画画，说给多少多少钱，我怎么会上当呢。
在南门广场睡觉，一声童音叫醒我，是个小女孩，身上有钱吗。我摇摇头，马上围来七八个大汉，各拿带钉子的柴火棒噼哩啪拉打下来。我躲闪不急，又怕伤着那寒燕似的小女孩，没有还手。一条腿打得站不起来时，我才大吼一声，缴到一根棒子，喀叭，掰成两截挥舞起来，这才吓退他们。对流浪者也要下死手，此地不能久留。我拨些青草堵住腿上如注的鲜血，走向苍茫夜色。我再没有睡在闹市，等腿上的伤好点，挣到十来块，就动身去遂川。
遂川的林子是那样空寂，却也有人在林深处服苦役，怪不得寒山子要归隐山林，凯鲁亚克要当守林员。想起夜晚经过翁源和韶关的深林深坑，很多人像在地狱深处劳作，脸上却发出灿烂笑容，也许他们看到的不是表面现实，某种虚幻梦想支撑着他们。那些在泥泞中卖竹画的山姑，不是也露出蒙娜丽莎一样的微笑吗。那倒卧在黄花山水沟的旅人，他们睁着眼睛微笑，不知他们看到了什么美好。从遂川到吉安，一路上都是卖竹器的，井冈翠竹出深山，变成艺术品却不易，就像从双流溪到丹霞山，一路上卖荔枝的，妃子笑的背后是怎样的甘苦。
吉安火车站的音乐喷泉蛮有意思，想起沙田音乐喷泉，内地的中小城市也学起香港模样，更何况吉安出的大人物不少，哪能不给家乡带些好处。吉安的熟人亦是不少，我没有回避，一个熟人笑着问我，原来你在深圳，不是白白的吗，现在怎么黑得不成样子。我说，我从广东走回来，总算没有倒在路上。熟人要给我买车票。我摇摇头，都快到家了，我要走到底。过樟树，到丰城，正是黎明，走在广阔的赣抚平原，东方地平线上，一颗明亮的星星正在浩瀚宇宙中一闪一烁。
2003的梦幻之旅更是惊心动魄。我再也不会像90年代那样带很多钱。3月17日坐火车，先去广州，没坐位，站到湖南才买到一个座位。上来一伙人，大约是贩卖民工去广东的，说座位是他们的，我不像以前那样谦让，什么都有个先来后到，这座位是我花钱买的。他们叫来湖南乘警，我依旧坚持，气势汹汹的乘警说，你好骜烈呀，就溜走了。我也没有霸占那个座位，叫他们中一人挤坐这个座位。他们的把头说，老大，谢谢你。就让把头老婆和我坐一起。毛泽东说得对，与人斗，其乐无穷。
在广州一个歌手朋友家住一宿，坐汽车到宝安，深圳的二线关。这关口就像德国柏林墙，把特区分为关内关外，受过其害的人，没有不对它深恶痛绝的。我有一次边防证被他们撕毁了，花100元买关，还有两次爬山和钻铁丝网进入深圳。世界上有多少这样隔绝人类的关口呢，深圳与香港之间的铁丝网，何尝不是一个。我想即使撤除二线关，很多人的心中仍有一条无形的二线关，把人分为三六九等，折磨着自己和他人的心灵。关口那一溜招聘处，仍旧在忽悠，保安押着受骗上当的求职者，像押赴刑场一样押上猪仔车。
这次他们只看了看身份证就让进关。到罗湖呆了几天，应聘几个公司，都要交押金。我说，劳动法不是不准交押金吗。招聘小姐欣赏着美甲，哪里都要交，到地狱就不要交押金了。最后遇到一个熟人，他们的旅游公司倒不要交钱，就先在那里安身。那时非典已经起来了，气氛比现在甲型H1N1流感紧张，香港旅客来得少，来了也戴个口罩，神秘兮兮的。
这样在旅游公司干不下去了，熟人又介绍我去广告公司，地产公司。各行各业都很萧条，就像是经济危机的预演。呆在公司打电话是不会中单的，我就去东门发地产传单。两个罗湖便衣亮证件扭住我的手臂。头脑嗡了一声，像过电影一样，我以前在罗湖火车站被抓，也是查暂住证，跑不掉的，跑得过子弹吗。有暂住证也没用，有一次花了500元办了暂住证，他们看上了你，没得解释，暂住证被撕毁。除非你是深圳人或香港人，可我也在银湖遇到过深圳人。他们要的是钱，不管你是什么人。在中国这个最早特区，所谓最自由的地方，我前后几次被收容，被优待，我没有像孙志刚一样死在收容所里，能说不是优待吗。
人在这种被高度监视和随时可能被抓的环境中，异化的心理格外强烈，怪不得卡夫卡的格里高尔会变成一只大甲虫，我看见自己变成笼中飞鸟，飞是飞不出去的。扶着铁笼车铁槛，看同事开车在后面追，我笑着向他们挥手告别。铁笼车里抓了不少女孩，车子晃荡，一个穿高跟鞋的抽烟女孩站立不稳栽倒我身上说，对不起。我说，不要紧。坐着驾驶室里的人大声向囚笼里作手势喊叫，小子，便宜你了，一车鸡，让你搞个够。抽烟女孩把烟头扔向驾驶室的挡风玻璃，你们是猪头狗头哇，猪头狗头易顶，人头难顶，讲点人性好不好。
进入银湖收容所，一个监仓密密麻麻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十号人。衣冠楚楚的老板也捉了不少，主要是白话讲得不地道。还有两个剃光头的和尚，十几个聋哑人，残疾人。大家老老实实躺着，只有一个刀疤脸在做俯卧撑，大声背着监规吓唬人。放风，看女仓出来很多被遣返的过港女孩，一个个红头发紧身时髦衣裳，管教们挥舞皮带叫她们鸡婆。一个女孩嚷着说，我是记者。啪一巴掌扇她脸上，站队去。她赖在地上不肯下到场子里，女管教像拖皮箱那样拖她下去，水泥地磨破她的裙子，几个尼姑静静看着她念阿弥陀佛。
我早已没有恐惧和好奇，淡淡地看着受苦受难的人们。抓进来的钱被搜光，再叫外面人来保。看着一个个人被保出去或是送上去远方的铁笼车，我不再对外面的同事抱希望。我和他们还不熟，人家凭什么来保你。有一次，我被送进来时，由于逃跑且和捉我的人搏斗，结果他们把我报的名字资料篡改，如果不是打电话找香港朋友华哥进来认人，想保我也不可能，没我这个人，不能保不遣送。那么就可以随他们处置，听说会送去修铁路，或当作无期徒刑的囚犯，送往新疆，到那里不听话，用水枪一喷，结了冰，就永远听话了。
又到晚上，我熟悉了那三个仓霸，他们一个是断了中指的东北人，一个脚筋被挑掉过的四川人，那个刀疤脸，是在酒店区介绍俄罗斯少女的上海皮条客。他们夜里十点开始洗仓，只洗到几百块，皮条客骂骂咧咧洗到我，我飞起一腿把他踹下水泥床，皮条客想爬起来，我跳下去按住他，你瞎了眼，我第一次来银湖都快十年了，你再动一动。东北人说，别动他，出去我们会打了你。我说，还用等出去，现在我就跟你们算帐。皮条客捂着鼻子哎哟求饶。四川人做和事佬，算了算了，不打不相识。第二天，三个仓霸来给我改善伙食。我说，不用了，今天的稀饭不错。人就是这样，胆子是练大的，没有哪个生来喜欢被收容，就像死神，没有人喜欢见，可是死神要见你，谁也躲不掉，只有抗争，或许能使死神分心，让你再多活些时间。
车在奔往河源的路上，这辆车上的人不团结，不敢在中途闹。有辆送樟木头的车，车子中途休息，大家一哄而散逃出生天。来到河源收容所，那里的人把我们当生猪一样反复消了几遍毒。遇到两个熟人老打流的阿曾和阿冰，都是中年人，也是大学生。阿曾是茂名的，他说，我原来在单位好好的，没想到下岗，跑到深圳来打工，却被收容，现在是贪官世界，你要反贪，他们就用坦克来压，毛时代的英雄大多不在了，现在的人要么贪生怕死，要么光说不练，收容所锻炼人呵，只有我们这些进过收容所的人才能更坚强地活下去。阿冰是济南的，票子→房子（车子）→妻子→孩子→面子，新五子登科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停薪留职出来，没门路，就跟人偷渡过港。这家伙溜进一乡间别墅，搞了百多万港币现钞和古董。他的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花掉百多万分分秒秒。他再钻铁丝网时，被发现了，送到河源。我说，如果附和流俗，必然陷入财奴房奴车奴妻奴孝子的怪圈，不能自拔。他说，那你为什么要来深圳。我说，创业。
这次到河源，没再把我们遣往赣州，大约因为非典。车又把我们拉回深圳布吉关，我在车上跟阿冰开玩笑，他们这样送来送去不烦吗。阿冰说，他们知道我们会回深圳，就是这样送来送去发财。下车，我们合计一起钻二线关的铁丝网。哧拉，我拉开铁丝网爬到里面，在铁轨边站起来。阿冰却没钻。我叫他快爬。他说，里面黑黝黝的，我有点怕。我只得一个人顺铁轨走。两个拿红外望远镜埋伏的人看到我，冲过来。我将计就计蹲下解手。他们走过来用手电照照，放过了我。
到地产公司，行李也被人拿跑了，一身轻松，我走在纸醉金迷的深南大道上。在巴丁村口，遇到阿香，以前公司一个女同事，她伤心地说，阿叶妹妹在蔡屋围村被杀了。我知道阿叶跑去坐台后，成了二奶，这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挣了钱虽然不再受人嘲笑，死神却加快了一击。我说，想起以前的女友，外国生活很精彩，但说到底只是追寻一个梦。阿香说，还记得那个海南黎族妹阿噷吗，那么小就知道抠香港佬，这是一个淫荡城市，男盗女娼，让人腐朽，让人垮掉，这里我不想呆了，我要回上海。
我走着想着，一个人满怀希望来到一个陌生城市，做些有益于人我的事情，最起码是在异地养活自己，却被披着合法外衣的恶人三番五次抓起来，他们明目张胆地绑架，冒充死神在人间执法。这黑白颠倒的世界，鱼肉人民的恶人，何必恭敬他们，恭敬恶人，竟直就是被宰了，还要夸人刀法好。千里之行，加深了我对世界的认识，和谐即意味死亡，只有抗争，才不会被人玩弄于股掌，即使对死神也不能点头哈腰。只有与恶人斗，与社会不公斗，与死神斗，与自己心灵的黑暗面斗，直到生命最后一息，才不枉顶一个堂堂的人头。想着走着，想起那个过港的阿冰，他能爬香港铁丝网，却被脆弱的二线关铁丝网挡在外面，是他自己阻挠了自己。这里我已经来过，铁笼车的噩梦也不再使我恐惧。死神面前，我要有新的节目，我也要回家。
赣江老马 2009-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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