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素菲,今年没希望了。还有希望,我懵懵懂懂回答。哦的一声,对方挂了线。是宾姬琼丝。起床睁开眼睛,阳光射进窗户,尘埃沸沸扬扬飘飘荡荡。我注视镜子,百年后镜中将不复存在这漆黑眼神,像别人一样,她将融入亿万年的尘埃。不,这飘舞尘埃也是微小的生命。我有些释然,想起那孤冷清灯,一明一灭,辉映着宾姬琼丝闪烁的泪花,我要去找她。
草叶抚摸云影,鲜花亲吻碧池蓝天。宾姬琼丝一身雪白。我轻轻走过去,揽住她的腰身,在她耳边柔声说,琼丝,我来了。她没有回头,静观女孩们吸腹拱臀跳肚皮舞。一只画眉鸟嘀嘀叫着飞过碧池,溜鸟者挥舞双手在后追。画眉飞向远处绿堤,绿堤长龙围着宾馆街。哗哗。我问她,堤后什么响。那是海浪,天地是一个笼子,我们都在海中央,宾姬琼丝淡淡回答,她的眼睛画眉似的微微红润。我说,跟我在一起,我给你放松。我就是太放松了,她的花瓣嘴唇浅浅一抿,摇摇头,我要去找他。
到车站,有个眼镜端喇叭喊,党要清廉,政府反贪,天下才安定。喇叭巨响感染了宾姬琼丝,她甩甩头发,像囚笼中的母狮仰天长啸,天下是大家的,不是党和政府的。我毛骨悚然,她怎么变得这样狂野。他摘下眼镜瞪大眼,你敢反,抓起来。说着,捋袖子抓宾姬琼丝,她腰枝一扭,虾米那样弹开,奔上列车。
你们是一道的,眼镜冲我嚷。我说,有没搞错,谁反了,说句话就捉人,你有权捉人吗,你能喊,她就不能喊,言论自由。言论自由有限度,不该喊的不能喊。冲我就是一个扫膛腿,我机灵跃起没扫到。我又气又好笑,你制造噪音,还敢踢人。站台上的人都说,别理他,他是疯子。眼镜端喇叭喊,你们才是疯子,你们全反了,来人呀。眼镜吹哨子,绿堤那边跑来一群人影。人们一哄而散,我不想惹麻烦,宾姬琼丝从车上向我伸过手来。
哧拉,我撕裂她的白袖。安妮素菲,抓紧我,我们双手握得通红汗流涔涔,她使劲把我拉上缓缓开动的列车。他们喊着追了很远。车开进了隧道。窗外隔很远才有一个射灯,映照宾姬琼丝凄清雪白的脸,一明一灭,瞬息之间或是一生,好似在哪见过,射灯循环往复亮着。
宾姬琼丝就是在那次晚宴上认识那个他的,他们众星拱月,把我冷落一旁。他特别健谈,说自己是艺术家设计家,经营古董和3G手机,他们做橡胶买卖,从东南亚进口天然橡胶,还用军车押送。我想,这么能干,不会是拆白党吧。连连在桌底踢宾姬琼丝的脚尖,红酒喝得她两腮桃红,不知是演戏还是真的醉了她不理我。
宾姬琼丝拿着璀灿夺目的大钻戒向我炫耀了,她抱着我亲个不停,双瞳晶晶发亮说,这是青年才俊送的礼物。我把她推开。她拿婚纱给我穿,安妮素菲,别难过,我们先拍婚纱照。我捧起她的下颌,宾姬琼丝,我们闺蜜俩拍得够多了,没有男人,女人照样可以活,生小孩有什么,不就是精子吗,精子库里多得是。宾姬琼丝扑哧笑着说,那没有爱情。好,你们有爱情,我摘下白头纱,那你跟他好好过日子吧。
有些话我没说就应验了,宾姬琼丝尝到了冷宫滋味。车驶出黑暗,窗外山脉连绵林海茫茫,小屋星星点点,有屋的地方无数蓝紫色蝴蝶花扑扇翅膀起舞飞扬。到站。落车。她说,安妮素菲,我们还要上山,他说在山上等我。我望望那缭绕云气,他躲在山顶做什么,炼丹吗。她说,在那度假。
走在青苔泥地湿湿滑滑。她脱鞋露出红红脚丫。我说,别赤脚走路,小心蛇。宾姬琼丝说,蛇还在冬眠。树影中一个挎篮女孩,白色裙袂,白头纱迎风飘扬。我们问她,上山怎么走。那里有台阶。顺她手指的方向,一条蜿蜒石路绕上高耸山峰。带我们上山好吗。不,我住山下,我要去采蘑菇,走小路。
影子向台阶上流去,林间萤火一明一灭。嘎嘎,寂静中不知什么叫。她冰凉的手紧扣我的手,颤抖得像羔羊。山风卷上一条白头纱,仿佛一条白蛇,在我们头顶盘旋。宾姬琼丝尖叫,啊,群山回应,蓝幽幽的山林中仿佛有无数影子跑来。白头纱在回声中渐渐飘远,飘向天空。
风轻雨魅,月淡星稀。绿叶摇动春风涮拉拉欢鸣,春雨女儿泪般珍稀,洒落人间点滴即失。冰冷蓝月变成橘黄太阳,不知是黄昏,还是黎明。散步湖畔,桥栏上倾伏一白裙女孩,面朝湖泊,泪溅花朵。她像寒风中树叶颤抖,纯洁羔羊般啜泣,湖中星波如蛇网映脸庞。迎着她凄美回眸,视线朦胧起来,我不能确定她是在哭泣,还是微笑,她也可能在感慨美景,甚至是苦肉计。我径直走远,回首再看,桥栏上已经不见白裙,没有异样响动,我暗自庆幸。走出湖畔,去城市另一头。霓虹中满眼混血儿高鼻梁弧形嘴唇,转角处阻街女郎翘睫扑闪裙角飘扬,无数鞋钉扎向路镜花纹袜。一路春风相伴,春风微暖微凉,淡淡喜悦淡淡哀愁。烤羊肉臭豆腐伴随情人节玫瑰雏菊兰花满天星,香气四溢,芳华倾城,珠光宝气,花醉红尘。对这声色喧哗,我不是特别喜欢,也不特别讨厌,忙里搜闲是真闲,闹中取静是真静。街市人声鼎沸,鳝鱼扭躯逃命,终朝吃饭,其实没有咬着一粒。车站成千上万旅客又开始奔赴前程,张张苦脸紧盯眼前,所求不过是心灵安宁,走过千山万水,其实没有挪动一步。
走进秘境,汉森吉娜依然在练瑜珈飞行。我又来了。吉娜俯卧汉森支撑脚上睁眼说,来了好,欢迎你。汉森说,可惜你没搭档。吉娜在汉森脚上轻盈飞燕般转一圈溜下来说,没关系,汉森,让我暂时做他搭档。我说,谢谢,我只是来看看,还是自己练。吉娜说,阿东,你又想通了什么。我说,原来我想练瑜珈是彻底放松身心,唤醒本我能量,使心灵与宇宙融合,就没了个性。现在想真空不空,真空在每个人不同,每一个人内在灵蛇也不同,瑜珈也可以有个性。汉森说,是,每个人不同,不要强求,只要获得真正健康幸福,方法可以不同,你看他们都是单飞,单飞组成团飞。我跟他们到另一静厅,一群瑜珈飞行者双盘在地排成阵势,波浪起伏砰砰飞来。我被眼前场景震憾,不再胡思乱想,也结好跏趺,待躯体变轻意识变空,轻轻一纵,不高不远,带动了垫子,瑜珈飞行者们却已飞到厅尾。自己杂念仍是太多,还要勤加练习。告辞汉森吉娜出来,春雨又淅淅沥沥。经过双盘瑜珈飞行练习,心情不再哀愁,脚步格外轻松。走到湖畔,那个白裙女孩,撑花伞茕茕走来,手伸伞外试探冷雨,脸挂神秘微笑,倒影湖中像在云彩上行走,渐行渐远。这令人欣慰,我也飞一般远去。
赣江老马 2009-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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