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宫

Abandoned Palace

 

我轻轻一纵，纵得不高，沿最初那条路飞行。起伏不平的地面，两边是岩石、裂罅、菜地和土房，远处浮华过度的暗红色在招唤。一鼓作气飞过铁路桥，飘落荒宫门前。窗内一个黑影说，现在振荡回调，不宜跟进。我说，不让进，我飞进去，你再练上二十年，也飞不了这么高。黑影说，你这么能飞，能让我打一巴吗。我说，打就打，谁怕谁。就伸过脸去。啪，天空一道闪电。我捂着火辣辣的脸悔恨地说，打也打了，天色晚了，你必须给我在荒宫找个床位。
 
黑影说，我做不了主，要请示宫主。很久，黑影在里面说，没床位，你暂时住在荒湖边。于是大门敞开，随着黑影打的灯笼飘到荒湖。湖边有张竹床，一波波湖水荡过来，浪花打在竹床上。黑影指指一旁的铁锹和麻袋。我只好铲土，装麻袋，架高竹床，权且睡下。
 
夜风急，湖水涨。我不得不屡次下床，铲土加高沙袋。湖叶上的瓢虫和青蛙跳上床，它们乐悠悠地围在一起跳舞。有几个红灯笼带来找床位的黑影，羡慕地议论这水围竹床的惬意。但没有多久，湖水彻底淹没麻袋，竹床飘入湖中，摇摇晃晃远去。我只得自己去找宫主。
 
顺着暗青暗红闪闪烁烁的巷子走。走到付宫主办公室门口，已有很多黑影在外等候。有个黑影说，付宫主是女诗人，她总是以简短的诗，描写自己的风流韵事。我向里面挤过去，几个黑影拦住，要先填表格才有资格被宫主接见。就去旁边小门洞领表。暗夜凄凉，月冷星稀，排队的黑影在外面做运动驱寒。好不容易轮到自己领表填好，天色渐亮了。再进付宫主办公室，里面空荡荡凉飕飕的，不断打喷嚏，敢紧退出来，那些做运动的黑影也不见了，恍然感到荒宫的空虚和诡异。
 
向巷外走，两边墙上好似有无数眼睛在监视，真想逃到一个荒岛，也许才有希望。正想着荒岛，出到开阔地，那边灯火通明，是荒宫影院。里面传出洪亮的演讲声。走进去，强光却消隐了。影影绰绰只听一个外国人在台上嘀嘀咕咕，外国人嘀咕得很特别，在幕布上写下一个单词，然后让观众说出不同的前缀后缀并造句。观众都害怕叫自己造句，外国人走下来提问时，都纷纷躲到椅子下。我却不怕提问，但外国人从身边飘过并没有问我。散场出来，有两个观众按倒外国人就打。外国人哇哇叫唤着向我挥手求救。我原地做了个后空翻，两个观众放开外国人，哧溜溜钻进巷子。我不想进巷子，向另一边大路走去。有个黑影迎面走来，眼睛一闪一闪的。走到身边才看清，那不是眼睛，是手电。手电的白光带着黑影渐行渐远。
 
走到一间围着藩篱的门口，一个纱衣轻薄迎风飘扬的黑影，温柔地向我招手，里面像餐馆。我很想吃早点，就进去。黑影让我坐下，围上一块围脖。我说，我不吃西餐，汤汤水水的麻烦，小笼包就行了。黑影捂住胸口说，你怎么知道我的是小笼包，难道你知道我是付宫主。我说，原来你就是付宫主，我找了你一夜，荒湖边的床飘走了，你得给我安排新床位。黑影说，你刚来，哪轮到你。我说，我是客人，还在门口挨了打，你有责任给我找个睡觉的地方，你不安排，我就去找宫主。黑影说，宫主是你想就见能见到的吗。
 
我还想说，黑影操起一把剃刀朝我的额头刮过来。我吃了一惊，不敢动弹。冰凉的刀像寒风一样扫过眼皮。我睁开眼，瞧着圆镜里眉骨青青的人十分陌生。我生气地说，谁让你刮眉，我是来吃早点的。黑影冷冷地说，荒宫里由不得你，金刀刮脸，荒宫最新眉式，这还不好吗，你不满意，我也可以让你修眉，说着把刀递给我，躺在另一张椅上，指指眼眉。
 
我只想尽快出去，乘黑影闭目养神，放下剃刀轻手轻脚往外走。越过藩篱，在诺大的荒宫里转悠，转着转着迷了路。只看见路边无数的黑影在忙活，忙着生，忙着死。房门口挂着各色的诗牌，里面传出缠绵的淫声浪语。空中飞着鸱鸮，阴森凄厉地鸣叫。感到浑身不自在，就向黑影打听出路。黑影都是冷冷地瞄我一眼，就恢复羔羊般的沉默，沉默地修筑新的藩篱。人都是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限制了自己，不能迈出一步，拆毁旧的藩篱，又修筑更多新的藩篱。我不再问路，轻轻一纵，纵起几尺高，又坠落原地。荒宫的引力太大，飞不起来了，也许只有在荒宫外才能重新飞行。想到这，我在迷乱的荒宫里加快了脚步。

赣江老马 2009-0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