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3日星期三

苦楝花

荒野深处没有噪音,顶多几声野鸟吱喳叫唤,睡一觉几天几夜过去了也不知道,直到被莫名的毒虫蜇咬醒。继续往前走,人一旦放下烦恼,由里到外轻松。看山林里清澈溪流,情不自禁跳下溪水怀抱,洗个痛快澡。人如果摆脱美食诱惑和饥寒折磨,大概离成佛成仙不远了。释迦雪山六年,每日不过一麻一麦,应该还是生吃。达磨面壁九年,不会因为肚子饿就乱动,即使有人给他送饭,也吃不了多少。白玉蟾,常常几天几十天甚至几个月不吃不喝,所谓寒时自有丹田火,饥时只吃琼湖雪。这些人不但不吃饭,水也少喝,渴了吃点积雪就够了,他们摆脱了人间烟火羁绊。道理谁都会讲,可是人不吃饭七天就要饿死,打破饥渴关而不死是万难,要不他们为什么不一直辟谷下去。但偶尔辟辟谷,自然而然呼吸真气,心胸会开阔,身体会强壮起来。
 
高高的苦楝树上结满苦楝果,多日不吃不喝的他,摘了一把苦楝花果吃,酸涩化成甘甜,还有什么比苦楝花果更甜美的食物呢。他拨开苦楝叶,山下炊烟袅袅,雀鸣花坠,茫茫生死就在眼前,无常的宇宙周密地运行,自然创造的奇迹壮观,星球自有内在的运行法则,科学家宣称发现这样那样的规律,不过是就事论事,谁也无法说清到底是什么推动着星球运转,生命只有呼应自然才能得到自由本质。轻风抚摸着他,嗅着小黄花和苦楝花芳香,从宁静走向繁华,飘摇苦楝花发出鸟鸣般宛转颤音,飞泉漱鸣伴随梅花鹿奔跑的间歇顿音,荒野上演着欢腾的派对场面,天地交合充满炽烈的欢乐气氛。到山脚,平原一望无际,隐隐传来喧嚣红尘的噪动雷音。
 
路过车站。汽车站的人群与朝圣的人群除了衣着外,看起来没什么两样,纷纷扰扰,成了雕像和汽车的俘虏,买车买楼就是人生终极目标吗,第一个太空人加加林不过活了34,在云居山以水当饭的虚云却活了120。臭皮囊的锻炼,无非是动中有静静中有动,执着外物或内心都是迷惑,心无所住或是金刚之身获得方法,心不乱跳方近真如,何处不能练心呢,下山正是时候。
 
桌前,围坐几个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端着空杯说,这个世道,在外谋生真是难,我坐船到大都市,为省钱没有饱饭吃,在职介所见到的都是骗子似的人,巴不得把人的口袋倒空。一个圆圆胖胖的女孩撇撇嘴,才知道呵,以后别去职介所了。高瘦男人说,我本来呆在家乡,在讲堂和道友谈经,道友心直口快,你讲的都是外道,不明究竟。公司散了,我就到外边来谋生,更要寻找真理,可到这一看,人人都失业,差不多每个人都问,能不能找到一个饭碗,该打道回府了,更别提寻找真理。又对他说,看你气定神闲,有什么心得呵,讲讲让我们长长见识。他淡淡说,寻真理和找饭碗不是两回事,如果心理专一,把一切执着看开放下,就不是很难,只要放下面子,什么事不能做呢,山上连碗也没有,我就摘苦楝果充饥,品尝苦楝果的甘甜滋味,就看不到眼前表面的污浊世界了。
 
桌上静下来。附近呛啷啷。一个大人领着几个孩子从那边过来,在空地摆下一个铁盘。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瘦骨嶙峋的,她叼住铁盘,全身凌空,两脚向后上方弯,直到搁在辫子上,然后蛇一般扭动腰枝,铁盘转动起来。两个凶神恶煞冲小女孩喝道,快走快走,这里不准摆卖。他们不走。哗啦,铁盘被踢翻,小女孩倒地口角流血。人们都站起来,他冲上去,上面有青天,做人要讲天理良心,不能无故害人。凶神恶煞哼一声,我就是天理,关你屁事。天下事天下人管,他两掌一推,两凶神恶煞扑倒,他们爬起来想算帐,看他眉宇间气势和满胳膊硬梆梆的肌肉,不敢上前,你好窜,等着瞧,灰溜溜走了。卖艺的道谢,收拾收拾,走远。
 
回到桌前,人们都夸。他说,一个人力量有多大,我为什么要上山,原是拿自身做实验品,绕地球好几个圈,也没有讨到好。还是贺龙对,能忍就忍,忍无可忍就拿起菜刀。人们要想不被当权者宰割,只有反抗才行,不要害怕纸老虎的庞大,一捅就破。高瘦男人说,说得不错,血汗建起的繁华是一个梦,只养肥权贵和洋人,劳动者生活没有改善,人们没饭吃,灯都不敢开,后现代的东西更是无用,流离失所做有国奴的做有国奴,飘泊海外做无国奴的做无国奴,黑白恶霸控制大城市,一座座豪华酒店夜总会挂羊头卖狗肉,大家只是等着天上掉馅饼,无力反抗。圆胖女孩轻轻嗓子,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要反抗,和谐多好,自古不平等,反来反去还是老样子,大家害怕生活的诡蜮,活着就要忍,反抗死得多快,看厨房里的鱼,零割寸剐也好,开膛破肚也罢,最多呻吟呻吟发发牢骚却不反抗,在地狱里骂阎王有什么用呢,只有像受虐狂那样欣赏外加的痛苦才安乐,才可能成为英雄,曹操不是说吗,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高瘦男人端起空杯,失敬失敬,女英雄。他说,忧患地生,还是安乐地死,是个问题,可这个世界,动物都不能安乐死,何况是人,与其患得患失,不如行动反抗。圆胖女孩托腮沉思,好一阵才说,车来了,再会。他们起身走向各自要坐的车。
 
从狭窄的大巴车下来,眼前大片绿水青田、小桥屋村、洗衣女人、耕牛牧童,千年风景何等眼熟。大都市烟云散尽,不,望远处工业白烟,这里也朝着大都市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方向发展,人只有一世的话,可持续发展不过是个口号,难怪他们要不顾子孙拼命建设。那不是苦楝树吗,不只是山上有呵。他看见自己坐在苦楝花上,精致小巧的白色花瓣变得无穷大,淡紫色花蕊围绕自己,无边无际的苦楝花充满宇宙,千姿百态变幻各种花姿,随着虚空风暴聚聚散散。
 

      赣江老马 2009-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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