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苦旅

山林鸟鸣清远嘹亮，流水哗哗，他被拖出幽冥。抓破车扶手，像仍在抵住骐骝铁腿。马车破轮出离地面，大红蚁却爬满身上尽情噬咬，疼痛方感活着。艰难站起，看山涧水花乱溅，有人打水仗。狰狞世界，人无异是一种怪兽。他掸大红蚁，又像去赶深涧怪兽。跨出马车，顺乱石路走向另一涧，荆棘锯皮沙沙响。

 

青石板滑，顺势滑水中。涧水清澈甘甜，他细细搓揉每一寸肌肤。沉水底与泉鱼悠游很久，听响动才钻出水面。一群河犬飘来，水花喷很高。他伫立水中静静等候，河犬轻盈游过他身边，眼睛不时温和回望。等河犬游走才上岸，摘灌木红果充饥，酸涩出泪，望虬枝残蕾，阳光明净，他心满意足上路。

 

深林野兽猛嚎，四周危机重重。在棘草中坐下，金棘草像火烧，蚂蚁闻香来，他干脆爬上苦楝树，靠着树叉倒立，让水淌下树去。手掌上重压渐轻，就像行走多日的脚，似乎要腾空，倒飞去树缝蓝天中。呼吸由重变轻，拉风箱变成蜻蜒悬停风中扇翅，野兽嚎叫恍若无闻，仿佛与苦楝树合为一体，苦楝果纷纷点头致意。

 

砰，千年宁静被枪声打破。手一软，他栽下苦楝树。被人推醒出迷茫，一个女猎人，她说，你醒了，幸好没被飞豺咬到。他轻轻说，什么是飞豺。是一种会飞的狗，来无影去无踪，只有我们才看得见，刚才看那只飞犬张牙咧齿向你扑去，就开枪打下它。他说，你枪法真好。女猎人说，俺算什么好枪法，它大约被你在苦楝树上倒立所迷呆，才侥幸打到，可惜那飞犬。他望望草丛中的飞狗说，你不会烹去吃吧。

 

吃狗者是伪君子，她说，孔子推崇礼记君子不吃猪肉狗肉，自己却要束修吃腊肉，孟子想吃狗肉又怕，就说人到七十就可以吃。他说，你不吃狗却打狗，不是也虚伪吗。女猎人说，傻瓜，我是救你，本来不打狗，这次得罪二郎神，以后打不到猎难过日子了。他说，你喜欢狗。

 

女猎人说，当然，狗是人类的好朋友，俺们猎人离不开狗，狗比人更忠心，盘瓠神犬咬死叛王封作附马，藏獒沙皮扬名世界，林中更多义犬烈士，狗眼看人低是污蔑狗，吃狗者也是残忍之辈：樊哙之徒，大镬烹狗，以瓮醢狗，与刘邦之类狐朋狗友大块朵颐，刘邦也亲手屠狗，凿颠抽胁剥皮掏心，养成凶残之性，消灭功臣鱼肉百姓就不足为奇。狗一生忠心，狗粪亦可肥田，死后却被人利用作宝，狗皮为靴为衣，狗腿狗鞭狗肉火锅坊间热卖，烹吃狗肉只会培养卖友求荣无耻之性。听了女猎人一番狗论，他说，我们一起厚葬飞犬。回视草间，飞犬已失所在。

      赣江老马 2009-0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