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没什么大的自然灾害,史上没记载过大地震,没什么事能惊天动地。街上死个人,就如同死了一只蚂蚁,最多负责埋人的八仙嘟啷一声,这具尸体真他妈的沉。但这也弥补了荒城的偏远,成为最适宜居住的地方。荒城人早已不读圣贤书,却仍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习惯。当薇薇风躲在窗后听哀乐听得出神,摇椅中的老头大声呵斥,想听就开窗,别探头探脑的。做饭的老太婆说,别开窗,又不是亲戚,让邻居看见还要送礼。老头还说,要是我死了,就别吹吹打打浪费。薇薇风叹一口气,我去山上玩飞盘。老头老太婆都说,早点回来睡觉。
山上平台,荒城人的乐土,青青翠竹阻挡外面视线,男男女女在天然屏障中脱衣裳,在竹林里裸逐游戏,欢笑惊起锦鸡咯咯扑扇翅膀掠过头顶。薇薇风对此司空见惯,一个人扔回旋飞盘。一对男女拥抱着走来说,薇薇风,你怎么不脱呀,一个人玩多没劲,你不是有个妹妹薇薇岚吗,把她喊来一起玩。他们说完隐没篱丛,篱叶摇晃起来。妹妹薇薇岚,这个消息让他振奋又疑惑。一口气跑下平台跑回家。他叫床上老头,我是不是还有个妹妹,薇薇岚,她在哪,我要找她去。老头的眼睛半睁半闭,想去就趁早,不要等老了,她在宋城。
杨柳轻风,皎洁的月光泻于宋城河畔,灯火阑珊处,游伴碧舫笙歌。车窗外景色是秦风汉月,还是宋朝歌舞,薇薇风感觉有点恍惚,宋城人怎么这样喜欢歌舞,可别像宋朝人那样跳到被消灭。过桥,进入一条林荫道。司机停车嚷嚷,前面有埋伏,匪徒放倒树木做路障,车里一定有人打电话告密,否则没有这么巧截车。外面影影绰绰,声声嘹亮哨子。封闭车厢中乱成一团,人们互相猜疑指责。薇薇风大声说,不要自乱阵脚,大家都是好兄弟好姐妹,一股作气冲过去,还有机会。司机重又坐下,使劲踩油门,车冲开路障了,包围他们的人其实不多。薇薇风奇怪自己怎么那么大声,大概离开荒城,他突破了心防。
下车,薇薇风有点困,趴在路边昏暗的青石板上打盹。青石震动,睁眼看,几个异乡客大模大样坐眼前。薇薇风没退缩,他的脑袋像公牛头那样顶过去,异乡客被顶走了。同行的荒城人跑来喊,薇薇风,怎么还在睡,不是来找妹妹吗,她正在翡翠园举行婚礼。
走进翡翠园,青草葱绿,楼台辉煌。一个宛若仙子的美新娘,仿佛从幽境中走出来,素白的婚纱,玉脂般娇容,柔美秀蕴,缕缕清香仿佛发自内在,她轻轻地笑着说,薇薇风,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妹妹薇薇岚呀,路上事我都听说了,你行路艰辛,先到那卧房歇息。薇薇风凝视她碧波荡漾的秋水星目,妹妹,我不累,你别走,咱们拉拉家长好吗。薇薇岚樱唇微启,不,我要去做酒席。望着她手挽婚纱款款远去,薇薇风自言自语,别看妹妹样子温婉,还要亲自动手做菜,真是柔中带刚,她嫁的什么人呢,可怜可叹。
来到卧房,紫纱轻幔,素白墙上裱一幅字画,鸳鸯戏水上题词:望尘三生,绵情若若。素手相牵,浣纱依依。独恐人去楼空,此道一别遥无期。别新枝,采旧硕,只天地相对,永远相吸。薇薇风若有所思往前走,没看到她的婚纱照,没看到她的男人,只看见一张大床,雕花式样,却是外国式的床上用品,他摸着雕花围栏,忽然想起那个挎着一篮牵牛花,赤脚走在晨风微露中的小女孩,那就是薇薇岚,这里是不是有牵牛花的香味,勾起了久远的记忆。他大大方方扑倒在床上,这么大的床好似可睡几个人。远远传来飘渺的琴音,他不知不觉眯上眼,依稀看见一双眼睛狐兔般跃动,嚎叫的群狼,湖水的雾色,没有面目的影子在街角游荡。
声声娇呼唤醒薇薇风,袅袅清香沁入心脾。只见薇薇岚纤纤玉指怀抱一捧古书。你不是喜欢看书吗,这些古籍是喜糖。薇薇风磨磨蹭蹭下床,端起几上清茗品了一口,谁看古书,喜糖也没有,妹妹的婚礼也忒俭省了,你们女孩儿就是见异思迁,嫁给异乡人,中看不中吃。薇薇岚轻笑嫣然,听见琴音吗,清心明目的高山流水,回肠荡气的异乡天籁,曾让争斗的士兵放下武器,战争就此了结,是纯粹的音乐把我招到这来的。
薇薇风不服气地说,音乐有那么大力量吗,宋乐宋词那么强大,还要奉送岁币瓷器美女给金人元人,最后仍被消灭。薇薇岚美眸一转,那是宋帝昏庸玩物丧志,文武不可偏废,而昭君出塞,文成进藏,也为国赢得时间。薇薇风说,那可苦了妹妹。薇薇岚杏眼媚飞,西施王嫱,貂蝉玉环,都难逃冥冥劫数,定中视花万朵如一,禅里观月千年不变,不说那么多了,我们就要洞房了。原来这里是妹妹的洞房,薇薇风赶紧出去。
薇薇风茫然地走在宋城街上,同来的荒城人没看到,异乡的餐馆也打烊了,只有一间门楣高大的墨绿店面没关,两边巨大手掌雕塑,情感与命运研究中心的字样闪烁,这种地方没吃的,是从来不进的,他想,每个人的命运大半是定下来的,又似乎没定。想着走着,就上了回荒城的车。车过了桥,他才想起,没有向薇薇岚告别。
2009-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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